石阶前一片安静。
林彻看着巧笑嫣然的少女,意外之馀亦有许怅然。
半个时辰前的他还在被长辈们看作是无药可救的骗子,此时却有人当面追寻他那旧日往事……称作是传奇。
“关于那个人的一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问道:“而且过去那些事不见得是有趣的,那人也不见得是传奇,你还要听吗?”
“当然要听。”
明诗酒拾阶而下,不再居高临下,细想片刻后说道:“人这一辈子的大多数时候本来就是在和废话过不去,比起听废话,听一个了不起的人的过去……也许没意思,但肯定有意义。”
话到后半,少女偏过头凝望林彻,眼神格外明亮。
“那就走吧。”
“我们从哪儿开始?”
“这里。”
林彻转身,往寺外走去,说道:“十年前,那人极其幸运地被莲山寺的高僧救下,但身体的状况久久未能好转,始终虚弱。你应该清楚的,这里的和尚最大的执念就是救人,总之,为了让那人好好活下来,寺里决定让他尝试着踏上修行路。”
明
林彻的脚步不快,目光落在阳光笼罩下的寺院。
春日正好,清风徐来,旧砖瓦上有白猫酣睡。
夜鹭于枝头缩脖,经声隐在松涛里,不愿扰世事。
来时未曾发觉,此刻方知一切还是旧日模样,残破更甚。
“但他和莲山寺的关系并不至于报恩。”
林彻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一切的开始确实是为了还上这份昂贵的药钱。”
“后来呢?”明诗酒问道。
林彻说道:“认同。”
明诗酒轻声反复咀嚼着认同二字,乌黑眼眸微转,问道:“既然有恩,且也认同,那他为什么没有选择留在莲山寺呢?”
林彻没有立刻回答,说道:“你觉得呢?”
“好奇是人类最为美好的禀性。”
明诗酒迎着春日往西海的方向看去,如见巍巍中州,语气轻快如风:“当他得知这个世界存在着自己从未见过的瑰丽风光,而他恰好又有资格去触碰那些美好的时候,向往就是最理所当然的结果,毕竟……西土终究是末法之地,在这片土地上太难接触到真正的大道。”
林彻说道:“错了。”
明诗酒下意识望向他侧脸,眉梢挑起。
“头发。”
林彻的语气很轻,就象天空的云,有种清爽的味道。
明诗酒无法说服自己不去相信这句话。
片刻沉默后,她犹自不死心,还是觉得这理由格外荒谬,决定开口。
一念及此,林彻的声音突然传来,仿佛是猜出她心中所想。
“你长得十分好看。”
明诗酒彻底没意见了。
少女偏过头,朝着林彻竖起一根大拇指,表示赞赏:“头发是对的!”
林彻看着那根如葱般的手指,不再说些什么。
在步入前寺的时候,他取出旧笠帽,重新戴上。
明诗酒忽然说道:“今天走偏门怎样?”
林彻说道:“我就没想过要走正门。”
……
……
莲山寺中,某间禅室。
老僧静坐廊下,面朝石塔,半闭眼皮。
一位年轻僧人来到他的身旁,低声叙说林彻与明诗酒正在离开莲山寺的消息,语气几分担忧。
“衍舍师叔,就这样不做安排地让他们离开,真的合适吗?”
“莲山寺是寺庙,不是牢房。”
衍舍僧睁开眼,拾起身旁信封拆开,温和说道:“寺里春光再好,那姑娘看这么多天也该看腻了,出去走走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年轻僧人犹自担心,说道:“可是万一……”
话没能说完。
衍舍僧敛去笑意,放下手中书信,说道:“林彻在,定无恙。”
……
……
偏门不是正门,道路自然狭窄。
经声远去,两人身后的建筑渐行渐少,世界在静悄悄地回归原来面目。
在某个拐角过后,一扇年代久远的寺门映入两人眼中,未见知客僧。
明诗酒心想莲山寺居然还有如此偏僻的山门?
“何事?”
“假如我不小心失足掉落悬崖,您愿意抱着我吗?”
“向导有此义务?”
“也对唉……不过要是你掉下崖边,我是要救你的。”
“为什么?”
林彻看着这位约莫是十八出头的姑娘。
明诗酒正色说道:“把你救了,寺里不得反过来给我钱吗?”
林彻心想这话也太有道理了。
明诗酒哼了一声,听着几分得意,很愉快。
伴随着两人越发接近那扇旧门,莲山寺内无所不在的佛法气息逐渐变淡,天地元气与之渐归沉寂,再无声息。
而寺外的风景也在变得清楚起来。
那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林中有诸佛端坐石壁之中,其身俱覆青笞,持各手印,目光多慈悲。
林彻对这条路再是熟悉不过,便也不看。
站在木制的寺门前,他伸手拉开门栓,往前一推。
吱呀声响,门轴转动,有风来。
伴着那温热的阳光,林彻踏出莲山寺。
然而身后却无脚步声响起。
明诗酒与他有一门之隔。
少女看着林彻的背影,声音忽而高高响起,语调惊讶却又活泼。
“咦,外面好象就是悬崖耶!”
话音未落,明诗酒便已背负左手,踏出莲山寺门。
有寒意如潮涌而至。
阳光淌进眼里,春风吹入骨髓。
林彻感受着这阵不合时宜的寒风,想起衍舍大师,心想难怪您在见到我后如释重负。
山林佛畔有数个身影出现,面无表情地看着踏出寺门外的少女,杀意昭然。
所有这一切都在瞬息之间。
明诗酒来到林彻身旁,正要开口,微笑说我来救你了。
就在这时,林彻的声音打破此间寂静。
“是吗?”
他轻声询问,伸手摘下了旧笠帽,抬头望向山林间的那些佛象。
就象是桥上欣赏风景的旅客。
风还在吹,满雅马哈动,阳光碎作千万斑烂。
那寒意与身影却都已成过往。
寺门前一片安静。
林彻转过身,看着明诗酒的眼睛,摇头说道:“向导无此义务。”
明诗酒收回目光,不再注视那片山林,眼中异色如水面涟漪消散。
少女抬手柄微乱的发丝捋至耳后,与林彻对视,很礼貌。
她神情诚挚说道:“所以现在的我们可以谈论向导之外的那笔生意了。”
林彻沉默片刻,说道:“那就先去见鬼好了。”
明诗酒微诧,挑眉问道:“见鬼?”
林彻把手中笠帽递向少女,踏上山道,说道:“既然是生意,自然要估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