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悟离开后,林彻回到屋里,小姑娘正忧心忡忡。
出于某种原因,院外的那场谈话两人都没有刻意收敛声音,任由屋中人听去。
“可以多想。”
林彻在床边的椅子坐下,为自己倒了杯清水,说道:“但不能自责,你不是事情的起因。”
南栀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彻看着她,语气变得认真:“你现在需要思考的是未来。”
“未来?”南栀有些茫然。
林彻说道:“终有一天,你会承担起西土与莲山寺的矛盾,直到尘埃落定,或是留给下一个人。”
南栀年幼,无法理解这其中的真正意义,只觉得沉重。
小姑娘睁大眼睛,极认真地看着他,问道:“那现在除了思考,我能做什么呢?”
“睡觉。”
林彻不假思索说道。
南栀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听错,小脸很迷糊。
林彻解释道:“睡觉能让你的身体休息,伤口更早痊愈,可以修行。”
南栀说道:“总之就是修行?”
林彻嗯了声,起身提起椅子,要往远点儿去坐。
南栀还有事情想问,下意识坐起身来,不小心扯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先生,所以我真的把那个人的机缘给抢了吗?”
“不是他的机缘,是你的。”
“……所以,这机缘有名字吗?”
“鲸月。”
林彻说道,很自然地想起白流邢——这恰好是故人绝剑。
南栀闻言反而觉得奇怪,蹙着眉尖,尤豫着说道:“先生您是不是弄错了?我小时候看过鲸鱼的,那都是胖胖的一大头,可我今天早上用剑的时候,感觉锋利得不行诶。”
“以利至钝。”
林彻最后说道:“纵不能至长空,唯见眼前水中月,仍奋不顾身,剑如长鲸入海撞月,故名鲸月。”
南栀很是震惊,没想到自家先生连这都一清二楚。
小姑娘由衷赞叹道:“先生您真是无所不知啊。”
林彻没有回话,在门边放下木椅,静坐,闭目养神。
这世上没有无所不知的人,他之所以得知此剑真名,不过是故人执意相传而已。
……
……
负伤后的秋阳并未前往莲山寺,借寺中医僧之手处理伤势,而是独自一人回到客栈中,想要清静,但未能如愿以偿。
桔园变故,在不到一天的时间当中,便已传遍整座佗城。
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半知不解者忙着宣扬,好让一无所知者再去传谣。
哪怕秋阳坐在独立的院落里,仍有诸多声音越过高墙,飘入他耳中。
换做过去的他,这时候大概已经挑眉冷怒,而此刻的他却是反常的冷静。
在他对南栀说出那句话后,他的全部心神便已投入到数日后的战斗,以及手中那本簿册上。
簿册很薄,当中记载着林彻每一次出手的过程以及细节,包括九年前。
这本簿册是由沐萱萱亲自送来,但这显然不是左丘能够临时拿出来的情报,想来与莲山寺有着极其直接的关系。
秋阳对此心知肚明,于是心生不屑收下。
此刻再有人来,魏时君与江小花。
这对穷尽山的师兄弟没有废话。
“你这运气说是糟糕吧,偏偏又好得很及时。”
魏时君来到秋阳身前,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说道:“中州那边回信了。”
秋阳接过此物,神情凝重。
让他变得如此郑重的事物是一朵小白花。
“这花来自玄都上那株白梅。”
魏时君看着他说道:“其中用处,你肯定是知道的,我就不和你废话了。”
秋阳当然知道。
地处中州正中的玄都有三道绝境,闻名世间。
其一便是那株独立万丈崖上的梅树。
据闻此树十年一开,落花不落,可悔天下事。
秋阳是望月山真传弟子,自然知道最后五字是谣传,但此树落花确有瞒天过海之用。
西土末法是这方天地的规则,若能瞒天,便能无视。
此花凋敝前足以让他递出一剑。
魏时君的声音再次响起。
“虽然我也不喜欢你,但有些话该说还是得说,这玩意你最好是别用。”
他看着秋阳说道:“万一用了也没赢,那就是道心破碎的下场,就算你凭这玩意赢了,也不过是借外物之力,于道心有害无益。”
秋阳沉默片刻,一字一字说道:“我在决定与林彻一战时,从未想过有这朵白花的存在。”
魏时君耸了耸肩,不再多言,转而问道:“莲山寺的老和尚你觉得怎样?”
“无趣。”
秋阳摇头,把手中簿册递了过去,神情淡漠说道:“修行从来只在直中取,而非曲中求,衍悟那老和尚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有什么好在意的?”
魏时君啧了一声,嘲笑说道:“那他准是莲山寺的下一任住持了。”
听着两人的话,江小花摸了摸脑袋,在旁老实提醒道:“可道庭不是有规矩说不能干扰别家宗门事务吗?”
“我怎会有你这么个笨蛋师弟!”
魏时君有些气急败坏,恼火骂道:“连别人的家事都管不得,我们还算是道庭七宗吗?”
江小花理直气壮说道:“可莲山寺也是道庭七宗呀。”
秋阳哑然失笑出声。
魏时君更感羞恼,冷哼了一声,抓着江小花往外走去。
“师兄,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都对都对,但你按这个办事就错了!”
“这也太没道理了。”
“罢了,和你说话都是废话。”
“唔……师兄,其实我还有个事儿。”
“有屁快放。”
“那朵花真不是给我的吗?你看我就叫小花诶!”
……
……
有云自西海飘来,遮尽月光,天地一片幽暗。
林彻把椅子搬出屋内,坐在院中乘凉,以及静思。
某刻,院外再有僧人到来。
林彻无须偏头望去,便知此非莲山寺僧人。
“我听说您今天和莲山寺不欢而散,近乎反目成仇。”
那僧人隔着院墙,语气极礼貌,对他说道:“我想,我们理应是同道中人。”
林彻不起身,说道:“你谁?”
“我自艳阳寺来,法号悬生。”
僧人持拈花印,微笑说道:“愿与施主联手。”
林彻心想果然是艳阳寺的邪魔外道。
然后他想起云楼在道庭眼中亦是邪魔外道。
“答应你的理由。”
“施主您如今与半座佗城为敌,这不就是最好的理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