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鲜血于秋阳面上缓缓淌下。
落在佗城民众的眼中却象是一面旗帜正在升起。
群情就此激愤,气势汹涌。
早在很多天以前,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们,便对中州的来客们抱有诸多的不满。
他们有太多不喜欢中州天才的理由,从王轩的趾高气昂到某某的目中无人,再到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总在不经意间被嫌弃……明明都生存在同一片天空下,却象是活在两个世界里。
只是过去的那些天,佗城的人们只能沉默,默不作声。
直至今日。
当秋阳被飞来的石头砸破了脸,鲜血直流而下。
过往烨然若神人的天才人物,如今衣衫褴缕,肮脏有如乞丐,再非从前。
那何必再去忍耐?
凭什么让你继续骄傲下去?
无数视线与欢呼中,秋阳抬起手,抹去沁入眼中的血。
他的动作有些慢,因为伤势,亦是处境。
接着,他开始尝试站起身,不再箕坐剑下。
这画面映入周遭的民众眼中,带来片刻的寂静。
人们终于想起今天在场的中州天才不只有秋阳,还有随行的江小花和魏时君,不由生出迟疑,甚至是徨恐。
但这一切只在转瞬间,因为更多的人从林彻的身影处,得到强大的自信。
没错,有林彻在,那我们怕来做什么!
人群中的气焰顿时高涨起来。
有年轻人弯腰拾起石头,继而振臂高呼,借胸中热血把手中石头再次砸向秋阳。
魏时君和江小花终于无法忍耐下去,表情沉重到极点,愤怒亦到极点。
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便已明白对方的想法。
大不了就是打上一场。
输又如何?
总不可能死。
万一赢了呢?
就在两人即将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林彻到了。
啪。
伴随着一声轻响,那块飞向秋阳的石头,被林彻随手握住。
民众们看着这幕画面,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反而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
秋阳很累,既是心也是身。
他挣扎已有片刻,仍未能够站起,给人的感觉更是凄惨。
“方便把剑借我用一下吗?”
林彻的声音忽然响起。
秋阳怔了怔,下意识抬头望去,却发现对方居然蹲了下来。
他的心情有些茫然,不知应当如何,沉默半晌后,声音沙哑地说了一个字。
那是很简单的一个字。
“好。”
在人群发出的巨大声音当中,这个字其实不怎么起眼,但在此刻却足够进入所有人的耳中。
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这都是秋阳在认输。
是林彻把孤舟此剑视为战利品。
这哪是什么借,分明就是明抢。
不远处,面色苍白的宁瑟蹙起眉头,还是觉得此举不妥。
魏时君听着这话,心想传承没到手被夺走也就罢了,今天惨败过后还要把剑给送出去,哪有惨成这样的道理?
然而听着那个借字,他再如何愤怒不爽也只能无奈。
如果林彻是明抢,中州诸宗自有说法可为,但偏偏是借。
江小花的想法没这么复杂。
他盯着林彻,呼吸渐粗,心想去你娘的。
这事真不能忍!
人们正在高呼林彻姓名。
佗城满座皆欢歌。
便在此时,有剑忽而鸣响。
欢呼声戛然而止。
林彻出剑。
孤舟破空而去。
去往的不是穷尽山二人。
亦非那群邪魔外道。
砰!
孤舟没入青石板中,留下无数裂缝。
仿佛潮水般涌向人群。
剑鸣不复。
鸦雀无声。
人们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彻,说不出半个字。
阳光下,此刻佗城如坟。
一片死寂。
……
……
在事情成为事实的前一刻,谁也没有想到此刻的画面,便无法做到平静,唯有震惊。
包括中州诸宗天才以及邪魔数人乃至于秋阳本人,都不懂林彻究竟在做什么。
岭梅巷中,踩着木凳趴在墙上的南栀看着这幕画面,心情没有太过的意外,只是想起数日前自己听到的那句话。
——古往今来,剑修多痴者。
小姑娘想着这句话,很自然地笑了起来,真的很高兴。
原来先生也是白痴呢。
明诗酒的心情十分平静。
从林彻说出那句话开始,再到此刻剑静佗城。
她心中无半点意外,只觉理所当然。
你本来就是这么一个人。
若你在此刻沉默,那才值得我诧异。
一道声音打破死寂。
“你在做什么?”
有年轻人站出来,颤斗着身体问道。
林彻摇头说道:“是你们在做什么。”
一片哗然。
下一刻,骂声成片而来。
“我们把你当做是自己人,你就是这样对自己的乡亲的?你良心都被狗啃了是吧!”
“你到底是在装什么清高呢?你要不喜欢听我们骂人,那你倒是直接说啊,现在来装什么呢?”
“要没我们替你摇旗呐喊,把他吓个半死,你以为你能赢下来吗?”
“小人得志,不知所谓,忘恩负义!”
人群外,以华隐为首的邪魔外道表情很是微妙,完全没想到事情能往这个方向发展。
尤其当他们听到那些试图贪功的声音时,神色更是微妙。
林彻静静听着,眼神毫无变化,说出那个心中早有的答案。
“是狐假虎威。”
很直接的五个字,让骂声尽数消失,只剩寂静。
片刻后,有年长者忍不住问他,语气里满是失望。
“你有必要说这种话吗?”
“有必要,因为我不喜欢成为狐狸背后那只老虎,这会让我不高兴。”
林彻说道:“我不高兴,为什么让你们高兴?”
再有人无法抑制住心中愤怒,猛然冲出人群,指着他愤怒质问道:“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佗城人,是西土人?”
“我不喜欢这西土。”
林彻摇头说道:“既然耻于为伍,便有理由站出来,如此而已。”
远处,明诗酒心想还是理由二字。
那人痛心疾首再道:“你再怎么不喜欢也不该站在中州这一边啊!”
林彻忽然向前。
人群顿时骚动不已。
“喜不喜欢是我自己的事情,而你们想让我喜欢……”
话至半途,他便已来到孤舟剑前,信手拔起,甩向后方。
旧剑破空而归,回到秋阳身旁。
与之相伴的还有林彻的下半句话。
“至少要有他今日的勇气,让我愿意借一次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