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好消息是你还没睡吗……”
林彻想着小和尚离开时的捉狭笑容,看着静立灯下静如海棠开放的少女,没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明诗酒挑了挑眉,似是不满说道:“我现在可是伤者,按医嘱是要早些休息的。”
说话的同时,她动作十分自然地从衣袖中取出一封信纸,递了过去。
林彻接过信纸,说道:“但你无心入眠。”
“是呀。”
明诗酒叹道:“心烦着呢,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情,这寺里也没人能陪我闲聊。”
所以你就把话都写在信上让我来看?
林彻无声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其中文本,同时说道:“再过些天,回去中州就好。”
“回去是注定的,可我不想白来一趟。”
明诗酒说道:“就算整座佗城都没有适合我的传承,至少也要让我听完一个故事吧?”
在春天,两人初相见那天,她便要听一个故事。
而那个故事直到今夜仍未完整。
林彻说道:“等到风平浪静那天,再说。”
明诗酒心想似乎也不遥远。
两人未再言语,就此站在灯下与夜色间,各自沉默。
片刻后,林彻行至少女身旁借灯花,阅后即焚。
灰烬如雪落。
这封信只说了一件事。
陈若云以玄都名义,正在与莲山寺磋商,迎城外荒原诸前贤归来。
这是林彻为佗城做过最重要的那件事。
佗城如今安宁与城外那些坟墓存在着直接的关系。
为此陈若云或者说玄都提出的解决办法,是道庭命人漂洋过海至西土,以修行手段重建整座佗城,永绝后患,断尽鬼祸。
莲山寺无法拒绝这个提议。
原因很清楚,如今城外那些坟墓里埋着的尸体,绝大多数都是中州诸宗的人。
这世间没有理由可以阻止死者落叶归根。
林彻想起陈若云在那天夜里的到访,确定这位玄都中人今次来到西土,只为冥府事。
明诗酒的声音在旁轻轻响起。
“听说,今后这几天陈若云还会再来拜访衍舍大师。”
林彻便也明白为何莲山寺近些天里只有一道声音。
禅房外一片安静。
明明盛夏,但却连蝉鸣声都听不见。
明诗酒忽然说道:“其实不智。”
林彻明白她的意思,很多事情都是有回转馀地的,只是他总不愿意。
“但是……”
明诗酒顿了顿,认真说道:“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
林彻说道:“因为你也是这样的人。”
明诗酒微怔,自言自语问道:“是吗?”
以千金之躯来此西土,纵有千般理由,仍然不智。
“好象是的。”
她微微一笑,唇角有梨涡清浅,说道:“所以我很愉快自己能够遇见你。”
林彻望向暖黄灯光下的姑娘,见笑魇如花,说道:“谢谢。”
“别谢。”
明诗酒敛去笑意,与他对视说道:“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做。”
林彻说道:“恩?”
明诗酒看着他的眼睛,说道:“赢。”
……
……
禅房的门终于打开。
慈舟僧从中走出,隔着庭间草木,可见老僧面容。
小和尚带着倦意说道:“衍舍师叔在等你。”
艳阳寺是邪魔外道的同时也是禅宗一属,敌视莲山寺已多年,双方恩怨堆积如山。
因此处理悬生僧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况且衍舍大师和慈舟僧如今在寺中的处境颇为微妙,遭到诸多敌视与疏远,自然要在这件事上思考良多,以求物尽其用。
林彻步入其中,与衍舍相见。
接下来的这场谈话很直接。
从过去到现在,两人谈论正事的时候,都如此。
“假如衍悟一意孤行,我阻止不了。”
“无事。”
“殿下那边我会多加照看,以防万一。”
“好。”
“南栀这小姑娘怎样?”
“不错。”
衍舍不再开口,换做林彻询问。
“昨日那鬼从何而来?”
“冥府。”
“您可知晓来处?”
“未曾亲眼所见。”
廊下一片安静。
林彻沉默,想着山顶那尊佛祖石象,没有再问下去。
纵使冥府的确有路飞升至西土,那条路也没道理是在莲山寺。
莲山寺再如何不复从前,仍是禅宗祖庭之一,便无道理堕落至此。
衍舍说道:“安心否?”
林彻点了点头,轻声道别,往禅房外走去。
就在这时,衍舍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老人常有的后知后觉。
“一直忘记问你,这些年在中州过得怎样?”
“有好也有坏。”
林彻顿了顿,没有回头,说道:“只是不论好坏,都已经是过去了。”
衍舍问道:“你会再去中州吗?”
林彻最后说道:“大约是不会了。”
……
……
三天时间其实很短,但在如今的西土却变得极为漫长。
当秋阳决意与林彻一战,而后者同意挑战后,佗城当即沸反盈天。
对绝大多数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们来说,这是穷尽一生都没有见过的热闹,足以亲口相传至子子孙孙辈的耳朵当中。
走在佗城的每一个街巷里,都能听到关于这场挑战的讨论声,于是那些破烂的赌坊久违地迎来崭新业务,而岭梅巷的原住民更是凭此大赚一笔。
也许是出于敌意,也许是出于下意识的维护,岭梅巷并未遭受到应有的喧闹声。
至少林彻的宅邸在这三日始终清静。
与之截然相反的自然是秋阳落脚的那间客栈。
据闻,近些天夜里总有炮仗声不断响起,只为让这位望月山的天才不得安眠。
纵使莲山寺的僧人严厉禁止,仍旧有人明知故犯,非但不惧,反对被捕引以为荣。
在这漫长如新年的鞭炮声响中,三日终过。
当太阳再次升起,海面倒映朝霞时,秋阳自吵闹声中醒来。
他的伤势已经彻底痊愈,身心也然抵达巅峰,未曾被外界干扰分毫。
他十分清楚这极有可能是他修行生涯至今为止,最特别也最为艰难的一场战斗,真正的胜算恐怕连三成都不到。
就算直面傅月衣也不过如此。
洗漱,更衣,推门而出。
阳光洒落在秋阳脸上,照亮双眸,便也照出其中战意。
以及那朵别在他指间的小白花。
……
……
“秋阳动身了。”
莲山寺外,张序看着城中涌动人潮。
沐萱萱微微一笑,说道:“那我们也该去拜访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