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一片寂静,民众都在盯着中州而来的三人,就连莲山寺的僧人也没能注意到人潮外那数个别样身影的出现。
其中有人身着一袭如火红袍,若在平日,定当引人瞩目。
与此人同行者有三。
艳阳寺的僧人,玄通宫的道人,与长生门的杀手。
为首那袭红袍自是正宗中人,名为华阴。
“秋阳已经把自己调整到巅峰。”
华隐的目光穿过人群,看着走向岭梅巷的那个身影,缓声说道:“今天也许是他踏上修行路后最强的一天。”
“更可怕的是他没有杀意。”
说话的人自然是长生门的杀手,其号罗伞。
他缓声说道:“这太反常,着实不象是一个传承被夺,怒火攻心约战今日的人。”
玄通宫的道人容决接过话头,问道:“你想说什么?”
“很简单。”
罗伞神情冷淡说道:“如果今天这场约战不在西土,而在中州,我相信秋阳可以越境而战,甚至是在战斗当中破境。”
便在这时,艳阳寺的僧人终于开口。
“你认为秋阳不如林彻?”
“现在,显然是的。”
容决感慨说道:“但此战过后,就不见得还是了。”
罗伞说道:“不错,我曾翻看过门中诸多典籍,那些在本门杀局当中得以幸存者,皆象今日秋阳。”
华隐挑眉说道:“所以我们即将要见证一次以弱胜强?”
“孰强孰弱不重要,林彻必须要败在今日。”
三人听到这句话,不由侧头望去,心生些许不解。
悬明僧面无表情说道:“师兄昨夜前去拜访此人后不知所踪。”
此言一出,众人如何还能不懂?
华隐忽而放声大笑。
这笑声漫入人群中,惊醒沿途佗城民众,点燃心头那一抹怒火,不复先前寂静。
他看着这幕画面,再是满意不过,微笑说道:“那就让我们帮秋阳一把手,搭好这台子。”
……
……
“滚快几步,在这里慢吞吞地走什么呢?怕输是吗?”
“自己没本事,连个小女孩都不如,还怪别人抢你机缘?”
“你脸皮可真厚,换我是你,我早就藏头露尾连夜坐船躲回中州了!”
“长得一副人模狗样,真以为自己是东西了?”
“快给我滚出西土,我呸!”
“还在吃煎饼果子呢?我看你是要把自己噎死!”
伴随着最初那几道略带含糊的声音响起,原先还在沉默当中的人们顿时反应过来,争先恐后对着中州三人辱骂。
刺耳的骂声回荡在整座佗城,人们的声调越抬越高,热情更是如火高涨。
有莲山寺的僧人觉得不妥,下意识查找最初喊话那人,却无发现。
还有僧人试图阻止,避免事态升温,反而遭到师长阻止。
总之,在这极短时间内,整座佗城对中州的恶意尽数爆发出来,再无半点保留。
这世上很少有人喜欢被讥笑。
中州三人并非例外。
江小花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魏时君亦是如此。
他们当然能够听出这浪潮是有人故意掀起。
但佗城的民众心中若无恶意,何至于此?
如果不是莲山寺的僧人还在维持最低限度的秩序,恐怕此刻三人得到的不只有骂声,还要有烂菜臭鸡蛋甚至是粪便。
“你赶紧再多吃几口。”
魏时君声音微冷说道:“多攒点儿力气。”
秋阳看了他一眼。
江小花在旁解释道:“师兄的意思是咱仨现在是真的荣辱与共了。”
秋阳沉默不语,心意更坚。
……
……
与长街不同,岭梅巷安静如旧。
林彻于夜半时分归来后,只是闭目休息,未曾真正入睡。
待到天光破晓,他从木椅上起身,去到床边检查南栀的伤势,确定小姑娘的伤情有没有变化,而后才是洗漱一类的杂事。
随后南栀爹娘到来,忧心忡忡地问了好些话,其中最重要的还是劝他赶紧把小姑娘送去莲山寺。
林彻理解这担心,解释得很有耐心,问题解决得却不完善。
言语又怎能胜过千年以来的事实?
对此他不甚在意,目送南栀爹娘离开后,小姑娘仍未醒来。
比这更先到来的是城中的隐约骂喊声。
林彻想了想,取出两团棉花用绸缎仔细裹好,塞进南栀的耳朵,避免这些烦人的声音。
然后他走出自家宅邸,迎着阳光,朝着外头走去。
……
……
岭梅巷不再遥远。
某种意义上,这是佗城留在中州诸宗天才们,印象最为深刻的地方。
秋阳亦是如此。
他望向那条寻常街巷,看着巷中崭新的青瓦白墙,身后仍是人们不愿停歇的辱骂声。
过去三天时间,除去治伤之外,他一直在思考如何才能战胜林彻。
那三成胜算是他竭尽心力后的结论,且要在最理想的情况下。
在得出这个结论后,他仍旧决定与林彻一战,某种意义上,也许只是想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至少不能让这一切无疾而终。
所谓战意,不过是漂亮事。
然而当他见到魏时君,见到江小花,见到这俩穷尽山的同道提着早饭来到身旁,说出那些不中听的话后,便再也无法理所当然地漂亮下去。
尤其此刻满座佗城尽皆骂声。
“其实我还是不甘。”
秋阳忽然说道:“我想要光明正大地赢过林彻,不借任何手段。”
魏时君与江小花听到这句话,表情有些不好。
秋阳说道:“但我这些天不管怎么算,都没能为自己多算出一分胜算。”
两人闻言沉默,明白这时候不需要说任何的话,听着就好。
“我现在终于明白过来。”
秋阳收回目光,不再凝望远方那座巷弄,缓声说道:“一切计算都是假的,我根本没有必要去算那些东西。”
江小花忍不住问道:“那什么才是真的?”
“既然剑修,自当以剑为真。”
秋阳认真说道:“出剑就好。”
话音落下一刻,天光映在他身,照出万般变化。
魏时君与江小花神情错愕,心想你这怎么就要破境了?
便在此时,林彻走出岭梅巷。
还是那一袭淡薄的黑衫。
秋阳心有所感,遥遥望向林彻。
白云飘来,天光淡去。
佗城一片阴凉。
而他剑心终至空明。
“我会胜他。”
秋阳最后说道,孤身仗剑而去。
直到此刻,林彻的目光才至他身,眼神些许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