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看海,以及观坟。
在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就是林彻与明诗酒生活中的主旋律。
西土终年无雨,佗城虽立于海滨,亦未能例外,兼之天高云淡烈日高悬,致使春风早早染上暑意,夹杂燥热。
结伴行走在这座陈旧城市的大街小巷,两人的关系并未随着时间而渐浓渐深,但终究也算熟络,没有再继续陌生下去。
其中最为亲近的时刻大抵是……被迫留宿寺外的林彻提着食盒来到白沙禅室外,与仍未完全睡醒的少女并肩而坐,在石阶上用完早饭。
仅此而已。
这些天,林彻对世事的唯一关心,只在明诗酒的敌人身上。
遗撼是最初那天过后,他再没有发现过刺客的行踪,所闻所见都是安宁。
林彻也曾为此事询问衍舍大师,得到了一个十分有效但却没用的建议——只要你和她分开,刺客自会现身。
西土不是中州,在这片末法之地上,纵使是他也不愿承担明诗酒走出视线外的风险。
于是,刺客一事被迫搁置。
时光就此如水流逝。
在坟墓前,春风里,浪声中。
……
……
春末,天依然晴。
站在船首的王轩面朝佗城,与那尊渺小的巨佛遥相对望,相隔数十里浪花。
海风带着咸味与喧闹声,吹拂着船上众人衣衫,熄灭真元,枯萎道树。
“如此西土,当真是吾辈修行者的天然绝境。”
一道声音在甲板上响起,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与敌意:“想到师叔祖传承被迫在此长留六百年,着实使我浑身发痒,恨不得脱衫狂奔渡海,至先祖坟前起舞!”
王轩不必回头去看,也能猜到此人就是穷尽山那位素有狂放之名的魏时君。
他眉头微微皱起,心想要不是门中长辈责令同乘此船,自己怎会被这种粗言鄙语羞辱双耳?
“师兄,师父说过这种事千万别在莲山寺的和尚面前做。”有人苦口婆心叮嘱道:“否则你是要被当做高僧转世,让老和尚留下来当小和尚的。”
说话的人是江小花,与魏时君同样来自穷尽山。
秋阳沉默不语,只把身旁言语当做废话,一心沉思登船前得到的那个消息。
不久前,望月山曾有密信送至西土,而写下这封信的正是他的大师姐——傅月衣。
今次他到西土来寻前人传承,为的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好让傅月衣退位让贤,现在看来,他的一举一动也许早已落在对方眼中。
一念及此,秋阳道心生乱。
就在这时候,有温和声音掩过海风,在甲板响起。
“莲山寺为人间付出良多,劳苦功高,该有的尊重切记要有,你我断然不能失中州礼。”
很直接的一句话,原本有些闹哄哄的甲板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纷纷点头应是。
就连魏时君也收敛神色,无有异议。
道庭七宗虽在名义上并驾齐驱,无高下之分,但现实又怎会如此?
自道庭立世以来,天下人皆以玄都与左丘二宗为尊。
此刻提醒众人者正是出身玄都的陈若云。
船上亦有三位来自左丘的修行者,只是不曾开口,沉默至今。
“我再多说一句。”
陈若云的目光在船上缓缓扫过,认真说道:“诸位与我今次前来西土收回前人传承,相争固然在所难免,但最好止于高下,勿分生死。”
王轩忽然问道:“除此之外,可有禁忌?”
陈若云循声望去,看着这位悬天海的同道中人,说道:“自有莲山寺的僧人为我等解惑。”
……
……
西土,佗城,某座酒楼上。
林彻与明诗酒相对而坐。
后者心思却不在茶点,而在窗外。
有云帆挂在天边。
“你不担心你的好朋友吗?”
明诗酒用右手撑着下颌,奇怪说道:“一个小和尚应付这么多人也就罢了,偏偏他还带点儿嘴笨,想想都觉得不靠谱。”
林彻直接问道:“你想凑热闹?”
明诗酒叹了口气:“那船上有人是为我家小姐过来的,我要是他们面前现身,以后吃饭喝水上茅房只怕都得被人盯着看。”
林彻说道:“你家小姐不可能永远藏下去。”
话中别有深意。
明诗酒又怎会听不懂?
她回头望向林彻,巧笑嫣然:“能藏一天是一天,藏不住再说。”
然后少女好奇问道:“等到那天,你和这桩事彻底没了关系,要往哪儿去?”
林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
……
船只靠停港口,远客重临陆地。
慈舟僧迎着海风,目光在众人身上拂过。
那俩身着寻常灰衫的年轻人是穷尽山的魏时君与江小花。
那个目高于顶的锦衣少年应该是悬天海的王轩。
这心思深沉者分明是望月山的秋阳。
张序与刘扬及沐萱萱皆穿儒衫,自然就是左丘中人。
玄都的陈若云再易辨认不过。
至于那名身着白裙怀抱长琴的姑娘家,应当是白泽中妖,宁瑟。
只是一眼,慈舟僧便已认出各人。
小和尚平静说道:“这次的规矩很简单,还请各位不要忘记。”
陈若云行至最前方,点头说道:“请讲。”
“其一,不可惊扰城中居民,其二,寺里只负责给诸位治伤,不负责救活,其三,你等若是与城中城外鬼结怨,生死自负。”
慈舟僧继续说道:“最后,按照诸位师长的意思,此次再续传承不再拘泥于门户,亲者最先,优者其次。”
此言一出,场间微有哗然声。
前三条规矩都在意料中,但谁也没想到有最后一条的存在。
这分明是在鼓励他们把道庭留在西土的传承尽数带走。
以及……相争。
“就这样。”
慈舟僧转身离去,随意交代道:“还有,寺里不包吃住,各位自己解决,记得别来蹭饭。”
陈若云看着小和尚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个可能,问道:“按照最后一条规矩,是否代表阁下也能与我等相争?”
“真不聪明。”
慈舟僧带着憾意说道,脚步却未停下:“不是我能和你们争,是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和你们争。”
巷口一片安静。
半晌后,王轩打破这沉默。
少年抬头望着这座依山而建的城市,面无表情说道:“怎敢说真不聪明这四个字的?莫不是念经给自己念成白痴了?这一群泥腿子也配来和我争的吗?”
说完这句话,他往城中走去,方向坚定。
魏时君好奇问道:“你这是往哪儿去?”
“西土曾有一个泥腿子试图与你我齐名。”
王轩不回头,冷笑出声:“我现在真的很好奇,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地方,才会养出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白痴。”
魏时君皱眉苦思,片刻后问道:“这说的究竟是谁?”
无人回答。
许久,白裙少女宁瑟才是艰难想起那个早已被世事淹没的名字。
“他说的……应该是林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