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道庭七宗的天才人物,即便无法做到过目不忘,回忆起一个曾有耳闻的名字又怎会是难事?
何况林彻二字,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颇负盛名。
醒过神来的秋阳忍不住啧了一声,讥讽道:“起了独行的心思,还要借个埋在坟里头的名字来作理由,当真虚伪。”
陈若云有些不喜地看了看他,但未开口阻止,平静说道:“规矩既然都已阐述清楚,各位自行其是即可,但还请记得我在船上的叮嘱,勿见生死。”
谈话到此结束。
几乎没有道别声的出现,这群来自道庭七宗的年轻人,便已各行各路。
道庭七宗当然是盟友,但那是长辈们的事情,他们今次来到西土为的是自己。
魏时君与江小花目送众人离去,肩并肩站在烈日底下,迟迟未有动作。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前者严肃问道。
江小花的名字极温柔,长相却是截然相反的粗犷,偏偏声线又是名字的温柔:“吃的,住的。”
魏时君欣慰说道:“还是师弟你懂我。”
江小花尤豫了会儿,说道:“但我没带钱。”
魏时君霍然转身,盯着他的眼睛看,一字一句问道:“师父给我们的盘缠呢?整整一枚玄都通宝,你给弄哪去了!”
江小花一脸老实说道:“我想着乘船不用钱,和尚也会管吃管住,就把钱偷偷藏在洞府里了。”
魏时君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发颤不能言。
江小花连忙说道:“师兄你想,要是咱俩死在这里,钱不就浪费了吗?留在我的洞府里被找出来,别人还得感谢咱俩呢!”
“不是咱俩,是你。”
魏时君气极反笑问道:“那现在和尚不管吃住,这西土又是末法之地,我和你没法靠吞吐天地灵气饱肚,挨饿怎么办?”
江小花恍然大悟道:“是啊,咱俩吃什么?”
魏时君无话可说,起身往前走去。
“师兄,你这是去哪?”
“去找和尚套近乎蹭饭。”
“套成也只能吃素吧?”
“吃素总比没恭可出来得要强!”
……
……
那间酒楼上。
明诗酒与林彻同坐,看着对面的小和尚,问道:“你是说今天不只有这些人来到西土?”
慈舟僧正在饮茶,坦诚说道:“另外那些都是见不得光的邪魔外道,我不方便去叼扰他们。”
“有够热闹的。”
明诗酒偏过头,看着林彻说道:“你怎么看?”
林彻的语气分外平静。
“六百年前长留西土的不只有道庭中人,亦有今天的邪魔外道。”
明诗酒在心中默默记下无所谓正邪之别这七个字。
然后少女莞尔问道:“有兴趣赌一把吗?”
林彻还未来得及拒绝,慈舟僧便已放下茶杯,举起右手。
“有兴趣,赌什么?!”
明诗酒打趣说道:“出家人也好赌吗?”
小和尚朝她翻了个白眼,懒得骂,说道:“你别告诉我,你要赌的是正邪高下。”
“那也太无趣了些,我怎会是这种人?”
明诗酒说道:“我要赌的是谁最先坏规矩。”
林彻摇头,表示没兴趣。
慈舟僧沉思片刻后,眼角馀光中忽然看见长街上有二人行过,严肃说道:“敢问明姑娘,你我要赌何物?”
……
……
佗城虽地处偏远西土,然而因为莲山寺的缘故,城中居民早已习惯陌生面孔的出现,鲜少有人能够引起他们的注意。
王轩却是例外。
不是因为他的外貌,而是那一袭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锦衣,正在对每一个人叙说着他的富贵。
若说道庭七宗之中穷尽山以穷着称,悬天海便是声名远扬的富。
王轩作为悬天海的真传天才,更是其中翘楚。
他感受着这些落在身上的灼热目光,只觉得这群乡下人当真无趣,连轻篾都懒得施舍。
在随意丢下一枚银钱后,他坐上那辆勉强不算破旧的马车,往岭梅巷去。
王轩很清楚自己的独行将会遭到被怎样的猜测,但他不在乎。
事实上,他之所以不顾门中师长三番四次的暗示,执意要来西土的原因就是林彻。
数年之前,王轩曾有一道剑诀迟迟无法参悟,茶饭不思而致道心紊乱。
其师因感怜惜,亲自为他借来一本簿册,助他解开诸般疑惑之馀也为他留下一个疑问。
在那本簿册的某一页,没有记载任何修行上的感悟,尽皆天骄之名。
奇怪的是,这些名字都被笔记的主人亲自划去。
独林彻一名只被划了半笔。
王轩对此始终怀有不解。
尤其当他得知这本簿册来自他只敢暗中仰慕的那位师姐。
这数年来,每逢夜深人静之时,王轩总会无可抑制地想起林彻二字,想到辗转反侧不能眠,想到百般煎熬千般恨。
为此他曾搜寻与林彻有关的一切消息,让那些传闻堆栈成纸山,埋头其中,但他仍旧找不出林彻的特别之处,越看越平凡,不过是一个浪得虚名的早衰庸俗之辈。
这样的人凭什么被师姐记住?
没道理。
凭什么不是我被师姐她看见?
更没道理。
“公子,岭梅巷快到了。”
王轩醒过神来,望向不远处那条寻常破旧巷陌,挑眉心想:这就是你的家?
他走下马车,走进深巷,很随意地敲响某扇院门。
有少年推门而出,猝不及防间被那一身锦衣闪到双眼,惊呼出声。
王轩低头,看着这乡下少年,语气温和说道:“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开门的是赵齐,那个曾为明诗酒怒斥林彻是骗子的少年。
他茫然看着门外烨然若神人的贵公子,无由来地感到些许恐惧,颤声问道:“您……公子,您要打听谁呢?”
王轩笑了笑,掀起衣摆蹲下身与少年对视,说道:“那人叫林彻,你可知他家宅邸在巷中何处?”
听到林彻二字,赵齐顿时愣住,面色变得古怪。
“怎么了?”王轩的语气更为温和,心知自己问对了人。
赵齐连忙摇起头来,说道:“我没事,公子您跟我来,我知道他以前住什么地方。”
话才说完,少年便已往巷中走去。
王轩往前数步,突然意识到话里的以前二字,神色微变。
“我终于要找到你了吗?”
一念及此,他有满心欢喜涌起,当即随着少年的脚步走向那座旧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