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您和林彻是什么关系呢?”
赵齐回头看着王轩问道,眼神里都是后知后觉,终于发现自己根本不清楚对方的来历。
王轩又怎会看不穿少年的心思,诚实说道:“未曾谋面但闻名已久的关系。”
就在赵齐准备接话的时候,巷中忽然传来一片吆喝声,打断了这场谈话,听着象是工头在呼唤力夫。
王轩问道:“这是在忙什么?”
赵齐连连点头,看着那一袭贵气逼人的锦衣,赶紧解释道:“动土,我们准备把巷子里的家家户户都给修缮一遍,弄整洁点儿。”
王轩笑了笑,说道:“倒也是一桩好事。”
听到这话,赵齐咬住嘴唇,表情变得有些低沉。
这当然是一桩好事,他早就嫌弃家里破破烂烂的落魄样子,只是爹娘始终挣不出那个钱罢了。
按道理来说,如今整条岭梅巷都在修缮,理应是值得他高兴的事情,但他着实无法开心,因为这笔钱是林彻施舍的。
尤其是他与自己的伙伴三番四次强调,其实林彻的钱都是从一位漂亮姑娘处骗来的,结果大家非但不相信,还要反过来训斥他,更是郁闷。
“看来这里有故事。”
王轩的声音在旁响起,带着笑意。
赵齐醒过神来,尤豫片刻后,说道:“公子,您愿意相信我一次吗?”
王轩说道:“当然。”
赵齐想着这位贵公子先前蹲下来与自己说话的亲切模样,再想到林彻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的可憎面貌,不再迟疑,当即把春天里发生的那些事情都说了出来。
从林彻的落魄归来狼狈离开,到长街上的相遇,再到他赠予岭梅巷中所有人的那一笔钱。
话到后半,赵齐的语气彻底带上委屈与不甘。
王轩听得很满意。
赵齐注意到他的表情,灵机一动,奉承道:“林彻和公子您可不一样,他就是傍上那个姑娘而已,否则哪来的钱?”
说话的时候,少年心中颇为得意,只觉得自己当真是聪明,没有把那十枚玄都通宝的事情给说出来。
王轩听到姑娘二字,心情忽然不再那么愉快。
据他所知,师姐在不久前独自一人离开悬天海,直至他前往西土时仍无音频传回。
以时间推断,林彻与师姐在西土并肩而行,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不,那人绝不可能是师姐。
“公子,您怎么了?”
“没事。”
王轩醒过神来,说道:“只是你刚才这番话听起来象是说过不止一遍。”
赵齐面色变得相当窘迫,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王轩看他这般模样,哪里还不知道少年因为这番话被教训过许多次,转而问道:“你想知道林彻在中州的故事吗?”
赵齐不愿意听,但想到这位公子先前表现出的态度,还是抱着一丝希望点了点头。
岭梅巷终究太小,就在两人说话的数十步路间,那座旧宅悄然出现在两人眼中。
阳光笼罩下的旧宅不见半点老旧,白墙黑瓦,可称清美。
在林彻再次到访的那天傍晚,莲山寺就有僧人前来,把当中误会解释清楚。
因此岭梅巷的居民在拿那笔钱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替林彻重建旧宅,以表诚意,哪怕斯人一去不复还。
而那间旧宅外正忙活得热火朝天,工匠催促力夫干活,各家各户的大人也在其中或帮忙打杂或斟茶递水,确保活干得漂亮。
其中一位大人正是赵齐的父亲。
某刻,他放下手中的活计时,听见一道声音。
整个岭梅巷的居民都听见了这道声音。
“故事就是……林彻在中州没有故事。”
这道声音是温和的,给人带来的第一感觉是知书识礼,说话的那人理应出身尊贵,有着极好的教养,因此谁也没想到接下来听到的那句话。
“在中州,林彻这个名字最大,不,唯一的用处就是师长督促我们修行的时候拿他来举例,劝我们切勿骄傲自满。”
王轩停顿片刻,忽而自嘲一笑,再道:“抱歉,记错了,林彻这两字还有一个用处。”
“什么用处?”仍未察觉变故的赵齐下意识问道。
“谈资。”
王轩很自然地补了一句:“不过在大家喝酒的时候便是笑话了。”
岭梅巷一片寂静。
就连工匠与力夫都停下手中的事情,忍不住循着声音望去——林彻本就在西土久负盛名,兼之岭梅巷的居民近些天来对他赞不绝口,心中或多或少都有好感。
生活在此间的居民更是怒目以视。
但没有人站出来。
在看到王轩的同时,人们也看到那一袭锦衣,便也没有声音。
唯有沉默。
与阳光及风声。
直到这时候,赵齐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满脸惊恐。
少年伸长脖子四处张望,想要离开王轩身旁,却又发现每个人的拳头都已握紧,不由心生惧意,迟迟未能迈出一步。
王轩叹息说道:“看来他连做人也谈不上成功,在他的家乡竟没有人……”
话没能说完,赵父自人群中走出,抑着怒火呵斥道:“够了!”
场间有哗然声响起。
王轩偏过头,对赵齐问道:“这人是谁?”
赵齐瑟瑟发抖,根本不敢回答。
赵父怒道:“我是他爹!”
王轩做恍然大悟状,好生唏嘘:“原来是嫌弃自己儿子在丢当爹的脸,而不是为林彻挺身而出吗?当真悲凉。”
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随意点评道:“或者是林彻给的钱还不足以让你们替他说话?也对,象他这种在中州落魄不堪的人……”
话音再次戛然而止。
一坨石灰浆被赵父大力掷出,猛然砸到那件锦衣上。
啪。
其间有些许溅在赵齐的面颊上,少年面色苍白地望向不复先前光华的锦衣,再也无法站稳,摔倒在地。
王轩低头,看着衣衫上的难看污点,眼中不见怒意。
他抬头望向赵父,微笑说道:“这是你赔不起的价格,但我很欣赏你的儿子,他跟我离开,此事一笔勾销。”
赵父怒不可遏,霍然冲向王轩,却被邻居给硬生生给拽停。
王轩笑而不语。
“放你娘的屁,谁赔不起你这件破衣服了?”
人群中陡然爆发出一道声音:“林彻可是给了咱们整整十枚玄都通宝,买你的命都够了!”
王轩以为自己听错了。
下一刻,他确定此言为真,于是……笑容消失,不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