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通宝作为道庭发行的钱币,之所以得到全天下修行者的认可,原因当然不只在道庭二字上。
如今流通世间的每一枚玄都通宝,皆由道庭修行者亲手铸造,其中蕴藏着极精纯的天地元气,可被修行者以最简单的方法吸收转化运用。
对那些初登大道的修行者来说,一枚玄都通宝足以省去其千个日夜的苦功,不用再早起晚睡汲取日月星光精华,可以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功法当中,修行进境远超同辈中人。
然而哪怕是道庭七宗亦然无法以此奢侈手段培养门中弟子,何况那些寻常修行者?
纵使王轩作为悬天海真传,待遇非凡,平日里也少有经手玄都通宝的时刻,更不要说以此作为修行资源,肆无忌惮去使用。
今天在这破落巷弄中,毫无预兆地听到这么一句话,他着实无法平静。
这十枚玄都通宝足够让长生门这等邪魔外来取他性命。
这十枚玄都通宝亦足够成为供他破境的莫大机缘。
思绪不过瞬间。
王轩强自冷静下来,漠然说道:“荒谬至极,一个在中州落荒而逃的废人凭什么拿出这笔钱,撒谎都不知道怎么撒。”
他突然望向仍未爬起来的赵齐,微微一笑:“你可愿意随我去中州见识潦阔天地,翌日重回此地告诉你的父亲,这谎言究竟有多愚蠢?”
赵齐愣了一下,脑海中不停回荡起中州二字,竟是忘记恐惧,开始心动。
骤惊骤喜,少年心思哪能掩藏得住,尽数流露于面。
赵父看着儿子的表情,想着周遭都是再熟悉不过的街坊邻里,险些没能换上气来,愤怒骂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东西啊?要去中州为什么不能凭自己去,非要给别人当奴做仆是吗?你还要不要脸?我怎会养你这么个玩意出来的!”
颜面无存,怒上心头,他当即甩开旁人的手臂,冲向那面带笑容的锦衣公子。
砰!
在众人的意料之外,那个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王轩的肩膀上,带起一声闷响。
场间一片寂静。
赵父迟迟没有收回自己的拳头,一道他所无法理解的力量正在紧紧缠绕着他的手臂,以及身体。
有居民想起一件事情——按照寺中僧人的说法,西土是末法之地,那这锦衣公子即便是修行者,他们也没必要害怕才对,为什么不趁现在人多势众给他教训一顿?赵父不已经打到他了吗?
某些时候,人的想法只要出现,便如复水难收。
伴随着某位乡亲的一声高呼,好些壮年男子拿起趁手的工具,冲向王轩,大声喊道:“让开,让我来揍他一拳!”
与此同时,赵父艰难回头,试图喊出那个不字,但已经来不及。
王轩很随意地用脚把试图爬走的赵齐勾回来,任由自己的大腿被抱住,挂起这父子二人往前走去。
有声响起。
啪。
啪。
啪。
那是一连串鞭炮似的声音,但却来自人的体内。
王轩什么都没做,只是用肩膀抵住赵父为盾,走向人群,便是遍地哀嚎。
他当然记得慈舟僧说过的话,他不认为自己有在违背莲山寺的规矩,因为他由始至终都没有动过手。
只不过是这群蝼蚁般的化外之民,试图伤害他的时候,很不凑巧地撞上一具坚不可摧的肉体,从而被自己震断手骨腿骨罢了。
事后无论谁来评理,这也是自讨苦吃,自取其辱,自作自受。
当王轩来到林彻旧宅前的时候,巷子里仍有不少人站着,但更多的是再也爬不起来的伤者。
他目中无人,看着这座修缮过后的宅邸,摇头说道:“虚有其表。”
在那些敬畏恐惧的目光当中,王轩带着笑容蹲下身来,对赵齐温和说道:“好了,你现在该去照顾你爹了,骨头碎了养回来很麻烦的。”
赵齐隔着泪水,看着那个可亲的笑容,茫然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王轩想了想,诚实说道:“正道中人。”
赵齐愤怒喊道:“你连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也配说自己是正道吗?!”
“我当然是正道中人。”
王轩很有耐心,摸了摸少年的头颅,怜悯说道:“今天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们在自取其咎罢了。”
他起身往岭梅巷外走去,留下一句真心话。
“坦白来讲,想到你们这群蝼蚁似的乡下人居然和我一样也是人,才是让我来得反胃。”
不知为何,直到此刻离开,王轩也没有去搜寻那十枚玄都通宝。
赵齐看着巷中惨景,看着自己的父亲,有很多想说却不敢说的话。
你为什么要替我拒绝?
你为什么不能同意!
你要是不害人害己不这么冲动,那我现在就已经去中州了!
赵齐颤斗着蜷缩起来,用手臂抱住双腿,哭不出声。
……
……
岭梅巷的事情还未来得及传开,小和尚与明诗酒的赌约已经定下,而林彻还在听海。
慈舟僧断定是穷尽山的两人坏规矩,明诗酒的看法却别出一格,认为是玄都的陈若云。
都断定自己稳操胜券的两人转而讨论起另外一件事。
“明姑娘,你觉得最先被坏的会是那条规矩?”
“当然是最后一条。”
明诗酒懒散说道:“总不能是第一条,我实在想不出谁会无聊到去招惹城中平民,他们连扫墓都来不及,哪有这个心思。”
慈舟僧说道:“寺里的师长们也是这种看法,但其实我不太喜欢他们的说法。”
明诗酒用鼻音嗯了一声,好奇的意思。
慈舟僧也不虚伪委婉,没好气道:“衍舍师叔和我说,道庭七宗的人连踏上西土都觉得是在同流合污,洁癖得很,对城中平民都是能躲则躲的。”
听到这句话,明诗酒想了会儿,突然用手指戳了戳林彻的肩膀。
林彻问道:“何事?”
“没事。”
明诗酒小脸严肃说道:“我就是想告诉你,虽然我家小姐还没见过你一面,但她是没有洁癖的。”
林彻说道:“我不在乎。”
慈舟僧忍不住看了一眼林彻,心想你还是这么无所谓啊?
如此看来,衍舍师叔的指望着实是在异想天开。
明诗酒不介意林彻的淡漠。
“那座坟我想今天去看。”
少女很自然地换了个话头:“方便吗?”
慈舟僧在旁拍了拍桌,不满说道:“那座究竟是哪座?说话能清楚一点儿不?”
林彻平静说道:“是冥尊……”
就在这时候,远方忽有钟声响起,笼罩整座佗城。
钟声响起,那是归去的信号。
——莲山寺正在召集闲游在外的弟子。
小和尚倏然起身望向山顶,语速飞快:“寺里有事。”
话音落下前一刻,林彻便已望向明诗酒。
“我改主意了。”
明诗酒说道:“想回去休息一下,明天再去怎样?”
林彻说道:“好。”
三人走出酒楼,沿着长街踏上返回莲山寺的道路。
然后在半途停下。
林彻面无表情。
小和尚神色严肃至极。
一幕久违的画面出现在今日的佗城中。
烈日下,莲山寺的医僧抬着担架,朝着山顶飞快跑去,呐喊着让路人让道。
沿途喧闹不断,人群喧闹。
有个躺在担架上的病人为明诗酒所记得。
少女墨眉蹙起,在心里叹息一声,对小和尚说道:“看来你和我都没能赌对。”
接着,她看着林彻的眼睛,正色说道:“我很好奇是谁做的这件事,你有兴趣吗?”
林彻沉默片刻后,看着她说道:“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