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林彻说道:“把笠帽戴上。”
明诗酒从善如流。
走出深巷时,长街上的酒楼早早挂起灯笼,与暮光融为一体。
伴着晚风,她轻声问道:“这桩生意没得谈,不是价格的问题,对吗?”
林彻点头后再摇头。
明诗酒微微挑眉,不满道:“直接一些。”
林彻说道:“是我要的东西不值得我的付出。”
话是实话,明诗酒听得分明,说道:“而你恰好又是别无所求。”
林彻嗯了一声。
明诗酒安静半晌后,认真问道:“你到底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东西……”
话音戛然而止,忽有声音在街对面响起,听着都是义正辞严的愤怒。
“那位姐姐,你快离这个骗子远点,千万不要着了他的道!”
林彻眼神里流露出些许倦意。
明诗酒却是不以为然,根本没想过这句话是朝着她喊的——她在佗城无亲无故,莲山寺里也没几个僧人见过她,怎可能有人在街上对她多管闲事?
直到这句话被重复,她才意识到事情是真的,顿生兴趣。
“这是……你的仇人?”
明诗酒歪着头看他,迟疑了会儿,还是决定不补上之后二字。
林彻沉默片刻,说道:“不,这是我的邻居。”
明诗酒蓦然回首望去。
她的目光越过长街与人潮,见到那名喊话的少年,与一位中年男人。
这分明就是一对父子。
此刻那位年长的男人正紧皱着眉头,面上流露着嫌弃麻烦的不耐,在感受到她的目光后又再多出些许焦躁与尴尬,乃至于是不知所措的躲闪。
然而少年却和自己的父亲显得截然相反,大义凛然之馀更是兴高采烈,就象是一位智者即将解开某桩尘封多年的旧案,满心雀跃。
“姑娘,我知道你肯定是中州来的外乡人……”
少年无视父亲的阻拦,跑着穿过人潮,来到明诗酒身前,高声正义:“我没和你开玩笑,我告诉你,你别看他长得好看,他这人就是个大骗子!”
晚风未曾把这声音淹没,走在路上的人们好奇往来,但谁也没有停步。
林彻什么话都没说。
见他沉默,笠帽下的明诗酒眼神微妙,温柔低声问:“你是被他骗了吗?”
少年愣了一下,表情突然变得局促起来,他没想过自己会听见如此动人的声音。
“恩……嗯,没错,我当然是被他骗过的!骗得可惨了!”
明诗酒的语气稍显为难:“这话听着……是不是有些不太聪明呀?”
少年顿时涨红了脸。
忽然之间,他发现眼前这顶笠帽莫名有些眼熟,象是在某个地方见过。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询问,街对面的父亲便已穿过人群来到这头,开口结束这场不该有的谈话。
“不好意思……”
中年男人没能把话说下去。
就在那个意字落下时,明诗酒伸手摘下笠帽。
她的动作很随意,再自然不过,仿佛只是想要吹吹风,仅此而已。
然后。
青丝如瀑布倾泻在肩,因海风而纷乱,好似画师手中笔,勾乱少年眼中那涂满晚霞的天边。
明诗酒巧笑嫣然,任由暮色洒落半边脸,照亮眼眸。
那是一张无可挑剔的脸,也是一潭至清的水,可以倒映出世间所有风景。
举世无双是过誉,毕生难忘是事实。
少年醒过神来,看着明诗酒的脸,鼓起勇气颤着声说道:“姐姐,你……你要相信我!”
明诗酒莞尔说道:“所以你不要相信我。”
“啊?”
少年与他的父亲都愣了一下,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明诗酒挑了挑眉,眼带笑意望向林彻,自顾自说道:“我和他都长得很好看,对吧?”
少年的声音变得惊恐:“难道你……”
明诗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是故作的为难:“象我这么漂亮的姑娘,最擅长的其实也是撒谎骗人呢。”
……
……
那对父子消失在将逝的暮色下,背影彷徨,面目茫然。
再次戴上笠帽的明诗酒目送两人离去,眼眸里都是止不住的笑意。
她悠悠说道:“刚才做的事情都是我的个人无趣爱好,并非是在维护你,更不是在刻意讨好你,不过我非常欢迎你对我心生好感。”
林彻说道:“时间不对。”
“遗撼。”
明诗酒叹了口气,看着那对父子离去的方向,感慨说道:“怎么就不能早点过来呢?”
林彻忽然说道:“三天之内。”
明诗酒微怔,霍然回首凝望他双眼,意识到谈判已经重新开启。
“替我查清九笔钱的去处,给出带有镜湖印章的回执。”
林彻说道:“以及十枚玄都通宝。”
所谓玄都通宝,指的并非寻常凡俗银钱,而是由当今人间共主道庭亲自推行开来,用于修行者之间的货币,价值不菲。
至于镜湖,指的是中州一座极其着名的钱庄,天下钱币十之有六流经其手,足见规模之大。
明诗酒对此二者再是熟悉不过,便也清楚这件事究竟有多么的麻烦。
西土与中州隔海相望,距离极其遥远,消息来往本就极其麻烦,而且镜湖钱庄背后的东家是道庭七宗之一的望月山,当今人间最顶尖的势力,有底气把九成九的请求公事公办,想要让镜湖钱庄特事特办,绝非易事。
问题是,这所有的一切与她的安危相比起开,不值一提。
思绪不过瞬间。
海风还未来得及吹散林彻的话音,明诗酒就已经给出答复。
那是极其明确的一个字。
“好。”
林彻神情平静如前,继续说道:“在你离开西土前,我会确保你的安全。”
他顿了顿,补充了两个字:“是你。”
不是你家小姐。
明诗酒自然能够听出言外之意,心生些许憾意,但不多。
在废院被血色浸没那一刻,她就对谈成这桩生意不抱希望,如今有此转折,哪里还有不满足的道理?
接下来很长一段路,两人没再说过半句话,走在人潮中。
直到莲山寺那扇古朴的寺门映入眼中,身后的浪声隐约不可闻,风中回荡着浓郁的难闻药味时,这长久的沉默才被打破。
其时,夜空半是深蓝半是黑。
明月还在远方,未与人间缱绻。
“在明天再见之前,我想先确定一件事,你知道我的敌人是谁吗?”
明诗酒没有去看林彻,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林彻说道:“没想过。”
明诗酒怔住了,象是在看疯子般看着他,问道:“难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林彻用鼻音嗯了一声,最后说道:“我被知道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