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都谁,意思自然是这堆名字我没一个是认识的。
慈舟僧看着林彻,好生感慨,心想你果然还是从前那般目中无人啊。
明诗酒突然觉得有些累,倒清茶于指尖,揉开眉心。
林彻说道:“看来我该知道他们是谁。”
明诗酒不再无话可说。
少女替林彻满上杯中茶水,以此为敬,神情诚挚说道:“我衷心希望以后的我也能象你这样说话。”
“这都是天生的,没那么好学。”
慈舟僧的声音在旁悠悠响起。
明诗酒只当做没听见,视线挪至窗外春光中,言归正传:“简单概括而言,就是我先前提到的那几个属于七宗的名字,接下来要在佗城分个高下,再续前人传承。”
慈舟僧翻了个白眼,说道:“讲直接点儿就是聚众互殴。”
“总之,寺里不想因为这破事多出一堆大爷过来躺着。”
小和尚的语气些许无奈:“商讨来商讨去,最后的决定就是让我提前出关候着,时刻准备劝架,顺带着给自己出个名,别让人整天念叨着禅宗后继无人。”
然后他意识到一个可能的存在,转头望向林彻,严肃说道:“你别告诉我,你九年回来一趟为的就是凑这热闹!”
明诗酒别过头,目光去追窗外风与竹林,素手随意拨弄鬓发,心不在焉地有多假,耳朵便竖得有多高。
林彻答非所问:“传闻起自何时?”
小和尚如实相告:“去年冬末。”
难怪自己一无所知。
林彻这般想着。
“这事和我没有关系。”
“那就好。”
慈舟僧顿感轻松,说道:“想到不用揍你一顿,我整个人都开朗了。”
明诗酒斜了小和尚一眼,寻思你这哪里是能揍得过别人的模样?
少女挑眉,在心里哼起轻快的歌,情绪越来越是此时天。
从昨天到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在证明她的运气开始变好,证明她提前来到西土的决定是正确的,那结果断然也该是好的!
明诗酒满心愉快。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慈舟僧的声音变得有些含糊:“岭梅巷……就是你家那边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小和尚说得不怎么认真,语气完全没有先前的严肃味道,很是随意,很象闲聊。
然而落在明诗酒耳中,听到的都是凝重与关切。
对慈舟僧而言,比起先前提及的大事,也许这才是他真正在意的。
佗城终究还是太小,一夜过去,已是遍地流言。
“没什……”
林彻顿了顿,说道:“只是一场误会。”
慈舟僧尤豫片刻,正准备开口询问自己能否帮上忙时,听见一句话。
“这个误会可以在今天解开。”
明诗酒的声音温柔响起。
少女把那厚信封推到林彻身前,眨了眨眼,眼神分外明亮。
慈舟僧不由愣了一下。
林彻没有说话,把信取出。
信封很厚,真正谈事的信纸却只一张,行文极简略,其馀都是回执。
回执是证明,来信是说明。
——此九笔欠款之所以未能送达,原因有二,其一是钱庄内部贪腐,即经手中州与西土来往者行事不正。
信中并无下文。
小和尚皱起眉头,恼火问道:“第二个原因是什么?这人怎么说话只说一半的?!”
“抱歉。”
明诗酒诚恳说道:“剩下的那个原因在另外一封信上,写信那人特意交代过我,不能让除我以外的人看到。”
小和尚摸了摸脑袋,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禅房一片安静。
“既然有回执在,那就足够了。”
林彻端起温热的茶水,抿了一口,轻声说道:“天气很好,就今天吧。”
说完这句话,他朝慈舟僧点头致谢,起身往外走去。
明诗酒步履潇洒。
踏出禅房,走进明媚春光里,晨风拂起裙袂。
她悠悠然背负双手
小和尚站在阴凉下,目送两人离去,眼神几分忧虑。
行至竹林外,明诗酒忽然说道:“我知道你肯定不愿意我跟着你过去……”
林彻没让这话继续下去,摇头说道:“你想多了。”
明诗酒微微一怔,很意外。
“我既然答应寺里做你的向导,而你也明确提出自己所好奇的事情,那你今天跟在我身边就是理所当然的。”
林彻的语气很平静,就象天上云:“况且你就算留下来,终究也会有话传到你耳中,途中还要再添油加醋许多,何苦。”
明诗酒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道:“道理也许是这个道理,但这世上多得是不按道理来办事的人。”
林彻说道:“我不希望自己是这样的人。”
……
……
从离开莲山寺到抵达岭梅巷的道路上,林彻与明诗酒几乎没有再说过话,但后者的心情却始终是晴好。
戴着笠帽的两人站在狭窄的巷弄里,树荫随风而动,吹来的不止是簌簌声。
还有乡间邻里的七嘴八舌。
对寻常人来说,这些声音都是含糊难辨的,但林彻和明诗酒早已不是寻常人。
“诶,你们觉得他能把钱拿出来吗?就这十天时间。”
“……讲不好,但话都说到那个地步了,我们总不能不给他一次机会吧?”
“我倒是觉得他能还得上钱。”
“你这是有消息了?!”
某位邻里下意识上拔调门,透着惊喜与好奇。
“昨天齐儿不是遇到他了吗?今天早上我特意去打听了一下,说是他已经住进寺里头了。”
“这就好……不对,寺里怎么愿意替他摆平这事儿?”
“对啊对啊,要是他和寺里的关系真有这么好,当年为什么还要我们出钱?”
“到底完没完?就这事儿从早上说到现在,翻来复去就是那几句,你们不嫌烦是吧?我嫌!等个十天的事情值得你们到处说,说得人尽皆知吗?”
伴随着一声摔门,风中再无动静。
明诗酒听得出这是昨日那名父亲的声音,有些同情,心想这的确是很烦了。
林彻眼神仍旧平静,找不出半点怨怼,只是些许疲倦。
门后屋内再有叨叨絮絮声传来。
“怎么就不值得到处说了?”
“是啊是啊,我们天天等日日盼,结果九年下来一场空,凭什么不得说?”
“没错,我们就得让整个佗城都知道他这个昔日的天之骄子欠钱不还,让他身败名裂!”
就在这时候,一扇院门被人打开。
推门而出的当然是那名父亲。
阳光正盛,他的双眼被刺得眯了起来,心烦得正要咒骂这天气也阴毒的时候,看见墙边两人,表情顿时窘迫。
明诗酒偏过头看着林彻,开始好奇接下来发生的画面。
是当面擦肩而过,走进那间陋室里,甩出手中证据,夺回自己的清白呢?
抑或转身就走,令巷弄之外的人们知晓真相,让先前说话的每一个人都自取其辱?
林彻两个都没选。
他取出来自明诗酒的玄都通宝,递向那面色尴尬的中年男人,平静说道:“这是我昨天的承诺。”
中年男人看着这钱币,整个人完全愣住了,张不开嘴,只剩眼角不停地抽搐着。
玄都通宝的价值,哪怕他这种生活在穷乡僻壤之地的普通人,都能一清二楚。
紧接着,他意识到昨日的一切极有可能就是误会,不……这无论如何都得是误会!
“你先进来坐……”
话没能说完,林彻把那十枚玄都通宝放到男人手中,就此转身离开。
明诗酒对此颇感遗撼。
中年男人看着两人即将消失在阳光下,始终未能往前迈步。
忽然间,春风中有稚嫩的声音依稀飘来,带着期望。
不是那位貌美如月的姑娘,而是趴在墙上的邻家幼女。
“林哥哥,我今天可以相信你了吗!?”
“恩,今天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