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钟声越过阵阵松涛,行至白沙禅室时,明诗酒随之睁开双眼。
掀开薄被,赤足落在温润的木地板上,伴着那轻快的脚步声,窗户就此被推开。
阳光瞬间铺满少女颜容,照亮那双如水般的眸子,春风扬起青丝。
身着淡花图案睡裙的明诗酒摒息静气片刻,直至惺忪睡意散尽,才是洗漱。
与往常不同的是,今天的她以清水洁面漱口后,却未立刻换上那一袭青裙,而是坐在镜前,以胭脂施淡妆。
约莫两刻钟后,明诗酒完成这些锁碎事,走出禅室。
林彻的身影没有出现在松涛下,这让她对自己稍微有些不满,心想昨夜分别前,怎就忘记约定好再见面的地方呢?
——西土不是中州,在这片末法之地上,找人着实不是容易事。
这般想着,有僧人跑着出现在明诗酒眼中,分明是朝她而来。
“是中州的回信。”
年轻僧人停下脚步,把道法封存过的密信往前一递,补充道:“这封信是两刻钟前到的。”
明诗酒温声道谢,然后询问林彻所在何处,得到明确的答复后,才是目送这位衍舍大师的亲传弟子离开。
禅室复而清净,她的视线落在手中信封之上,墨眉微蹙。
按照她事前的计算,这封回信不该在今天到来,最快也是明天傍晚。
事出反常必有妖。
明诗酒不尤豫,拆开信封快速地扫了一遍,便懂了。
于是她往那旧禅房走去。
……
……
莲山寺占地颇为潦阔,寺中禅房与殿宇却算不上多,只因绝大多数建筑都被用来照看前来拜佛求治的病患。
是以有资格在寺中独占一地的僧人,往往有着不同寻常的身份。
明诗酒对此规矩了然于心。
然而当她穿过那片塔林,踏着幽静竹径来到那座禅房前,仍旧没忍住挑了挑眉。
石阶上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人是她想见而未能见的人,另一人也是她想见而未能见的人。
林彻与一名眉清目秀的小和尚。
“你好,你也好,都早上好。”
明诗酒盈盈行礼,声也清脆:“原来你们是好朋友。”
“这句话错了。”
小和尚看着少女的眼睛,表情变得分外严肃,沉声说道:“虽然我的确是因为他才出关,但我得跟你说清楚,我和他可不是好朋友。”
明诗酒自然不会把这句话当真,但也配合流露好奇,问道:“为什么呢?”
小和尚冷冷哼上一声,面无表情说道:“明姑娘你来评评理,这世上有好朋友九年才见一面的吗?”
话音落后,明诗酒忽然轻叹:“大师,我悟了。”
小和尚目定口呆,心想我问你是不是这个理,你说你悟了?
明诗酒神情诚挚说道:“您的这句话为的是告诉我,人与人在这世间难免久别重逢,若因此而疏离,着实不智。”
小和尚毫不尤豫转身盯着林彻,直接问道:“这她就是在骂我笨吧?”
“也许她只是喜欢把简单的话往复杂去说。”
林彻说着随意的话,起身往禅房走去。
“那我就懂了。”
小和尚顿感恍然大悟,望向站在石阶前的清丽少女,说道:“原来是个喜欢阴阳怪气的。”
明诗酒也不生气,好奇问道:“大师就不觉得这话当面说很冒犯吗?”
小和尚一脸无辜说道:“没办法,出家人不打诳语,佛祖规矩。”
明诗酒再问道:“那你要是不得不撒谎呢?”
小和尚转身,面朝寺后那尊高耸佛象,双手合十,故作严肃:“恭请佛祖现世治弟子罪。”
明诗酒在旁虚伪赞道:“不愧是莲山寺的未来住持及明日佛门巨擘的慈舟僧,天上地下,唯有佛祖才有资格定您的罪。”
……
……
嫩叶于茶水中轻旋,晕出清淡色,倒映檐外天光。
三人分而坐之,茶几上放着的厚信封未被问津,只因别有话头。
“我得和你说清楚,我这次出关可不是为了见你。”
慈舟僧看着林彻严肃说道:“都是寺里的意思。”
林彻嗯了一声,以鼻音,很随意。
“接下来一段时间要有不少人到这边来。”
慈舟僧继续说道:“其中好些人都是颇有名头的,再简单些说,这里面有七宗的人。”
如今人间奉道庭为共主,而道庭的权力则是源自于玄都、望月山、白泽、左丘、悬天海、穷尽山,与莲山寺这七个宗门。
七宗以道庭治世的格局已逾千年,延续至今未变,因此世人多对七宗弟子另眼相看,更有甚者将其称作为云上人。
然而莲山寺从未把自己视作为七宗之一。
理由很纯粹。
道庭的道是道门的道。
道不同仍要为谋,对莲山寺而言,所谓道庭七宗或许只是一个无可奈何的事实。
“所为何事?”
林彻的声音响了起来。
明诗酒微笑说道:“要不让我来回答这个问题?”
慈舟僧从善如流。
“六百年前,佛祖镇杀冥尊之时为绝后患把西土划为世上唯一末法地,其中最重要的目的当然是防止冥府卷土重来,但这个选择也不可避免地将当年前来驰援莲山寺的正道中人的传承留下在西土。”
明诗酒顿了顿,说道:“然后中州最近流传起一个消息,佛祖留下的禁制已经开始松动。”
话未道尽,但意思足够清楚。
林彻和慈舟僧都懂。
人间与冥府的战争僵持近万年,至今仍未分出真正的胜负,冥尊作为冥府唯一的统治者,其境界与地位无须多言,皆是当世最强。
换句话说,六百年前有勇气前来西土围杀冥尊的修行者,毫无疑问都是当时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这等人物的传承现世,对天底下每一位修行者来说都是莫大的机缘,足以为之踏上西土这片末法之地。
“都有谁?”
林彻认真问道。
明诗酒思索片刻,说道:“陈若云魏时俊和江小花还有宁瑟,秋阳与王轩,张序刘扬沐萱萱。”
话中提及的这些名字,尽数来自道庭七宗,皆为天才,无一庸人,名声早已远扬。
禅室一片安静。
沉思良久后,林彻提出了一个更为简略的问题。
这主要体现在他比先前少说了一个字。
“都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