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梅巷灯火通明。
短短数日时间,这寻常巷陌第二次迎来一场莫大热闹,与上一次不同的是,今夜尤为寂静。
莲山寺的僧人举着火把,沉默行走在街头巷尾的每一个角落,被要求留在家中的居民唯有通过窗户对外进行打量,偶有民众试图开口询问,但得到的只有僧人们示意噤声的眼神。
慈舟僧站在王轩的尸体前,目光从赵齐身上收回,寻思这次是真麻烦了。
事情的过程已经清楚。
借着乘马车离开佗城的机会,王轩中途更换衣衫悄然来到这里,成功偷走林彻留下的那十枚玄都通宝,不料随后遭遇凶手。
如此死法,对悬天海而言着实是有失颜面。
按照寺里师长们目前的态度,恐怕是要对此事真相略作修饰,给王轩一个不该有的清白。
一念及此,慈舟僧心情顿时有些糟糕。
唯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林彻与这场凶案毫无关系。
小和尚来到负责检查尸体的僧人身旁,认真问道:“确定不是人动的手?”
“不错。”仵作僧人低声说道:“动手的极有可能是鬼。”
慈舟僧眉头紧皱,在心中长叹一声,确定此事十分难搞,压低声音:“切记此事不能往外泄露。”
仵作僧人连忙应是。
小和尚低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具无头尸体上,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确定不至于被一刀两断,便感心安。
就在他准备打道回寺,向寺中师长禀报此事时,心情突然一沉。
“师兄,您怎么了?”
“没什么……”
慈舟僧笑了笑,笑容很是勉强,往外走去。
以林彻与明诗酒的脚力,当下的他们想来已经踏上那片土地,而今夜动手杀死王轩的鬼……假如不是莲山寺的鬼。
那就只能是冥尊的鬼。
小和尚如此想着,笑容早已消失,面沉如水。
……
……
那片褚红色原野上。
夜幕已至,阳光不复存在,大地一片凄冷。
天空依旧浓墨厚彩,在失去春日的照耀后,仍有繁星作为点缀,始终足以震撼人心。
然原野唯有风声。
林彻走进某处深坑。
明诗酒跟在他的身后,问道:“还有多久?”
“最迟日出之前,我们就能抵达。”
林彻看了她一眼。
星光下,明诗酒面色微白,眸子里已有倦意流露。
林彻忽然说道:“接下来你别走了。”
明诗酒微微一怔,不解此意。
下一刻,她眼睁睁地看着林彻轻而易举,把她丢到了背上。
整个事情来得太快,以至于她来不及反应,便已接受。
隔着御寒的厚实衣衫,彼此之间的感觉别说分明,就连感受也不清楚。
只是明诗酒仍旧极不习惯。
“趴好,别乱动。”
“……这样你觉得可以吗?”
“恩。”
“还有别的要注意的吗?”
“累了就先睡。”
林彻回应得很随意,踏出浅坑,继续前行。
明诗酒趴在他的背后,呼吸未能平静。
但她却发现林彻的步伐始终平稳,几乎没有让她的身体感受到震动,的确可以入眠。
于是她不可抑制地生出一个不该有的想法。
难道你以前也背过其他人?
否则怎会如此熟练?
林彻不知道明诗酒的想法,专注前行。
再一次焚风停息后,他听见背后传来的声音,知道少女已经睡着。
林彻略微调整了一下身体姿势,确定明诗酒不会被轻易惊醒后,继续这孤独旅途。
沿途寂聊,有风,无鬼。
时间如水流逝。
途中明诗酒一次未醒,睡得很安详。
林彻不觉得累,但也不太习惯。
事实上,这次归乡他的确抱着故地重游的心思。
只是那时候的他以为这将会是孤独的旅途,不曾想过身后有位姑娘……给人的感觉很软。
其实都是顺路的事情。
林彻敛去心思,不再多想。
夜色渐深,渐浓。
某刻,有微弱天光如水般渗入明诗酒眼睛,将她唤醒。
“到了。”
林彻的声音响起。
明诗酒微怔,瞬间清醒过来,震惊问道:“就到了?”
言语间,她下意识抬头望向前方,然后再次怔住。
一幕难以置信的画面霍然撞入明诗酒眼中。
淡弱天光自天边投射而来,未能照亮无垠西海,偶有浪花溅起,镀上一层转瞬即逝的银边,再次沉伏入海。
令她惊讶的不是这壮阔西海,而是这座悬崖前的道路。
浪声伴着天光来,再次照亮眼前画面。
崖前有路,石阶上百。
墓碑亦上百。
当天光没入那些既是墓碑也是台阶的碑石上,填满阴刻的笔画,把死者的往事告知天地时,明诗酒已在无意识中屏住呼吸。
她声音微颤问道:“这才是我家……先祖的墓碑变成那样的原因吗?”
林彻嗯了一声。
哪怕他对此一幕早有预料,但在真正目睹的此刻,仍旧无言良久。
“冥尊的坟在悬崖上。”
“……好。”
明诗酒顿了顿,说道:“我下来了。”
林彻放开手,让少女落地,再次并肩。
早已彻底清醒的明诗酒咬住嘴唇,看着尚未踏上的第一块墓碑,忽然笑着说道:“我要是现在跳回你的背上,你会把我摔下来吗?”
林彻微笑说道:“我给过你机会了。”
不知为何,明诗酒听到这句话后,心情反而轻松许多。
“那就走吧,我这辈子还没踩过别人的墓碑呢,这体验还挺新鲜的。”
两人拾阶而上。
林彻平静,明诗酒仍旧有言。
“你知道我过来是要做什么吗?”
“说实话,没兴趣知道。”
“主要是两个事,一个是看看佛祖活得好不好,另外一个是看看冥尊死得怎样。”
“以身涉险不是你该做的事情。”
“道理我都懂。”
林彻不再多言。
说话的时候,两人踏过的墓碑已有半百之数。
与事前设想中的不同,沿途没有任何意外发生,静得连风都久违地温柔起来。
这些墓碑就象是一个个船锚,在这动荡不休的荒原中留下一片静谧。
是让六百年前死去那位冥尊得以心静吗?
海上正在日出。
天地染血。
两人行至悬崖上。
明诗酒没有说话,神情凝重至极,从怀里取出一样事物。
林彻移开视线,凝望远方,看着不再漆黑的西海。
万顷海水尽皆橘红。
浪声中,一道陌生而怪异的嗓音落入林彻耳中。
带着莫大的感动与悲怆。
“原来这就是日出吗……”
林彻眼帘微垂,神情很是复杂。
片刻后,他转身望向身旁,见到六百年前的人间。
以及那位冥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