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好看。”
林彻轻声说道,心情是憔瘁。
此刻的画面,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情,对他而言并不陌生。
无非是重返人间旧日光景。
中州的九年间,有过太多次相同的时刻,但在西土终究是第一次。
在事情真实发生之前,林彻未曾想过自己竟会在这片末法之地上,重见六百年前的风景。
这是他修行以来第一次在这件事上发生意外。
“朕与日出相比如何?”
冥尊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彻坦诚说道:“陛下英姿,不输朝阳。”
话是真话。
冥尊身量极其高大,身着素白王袍,面容古朴威严。
白袍下,有千百样光芒氤氲在他身躯之下,若是绽放,当如烈日。
哪怕此刻的他已经穷途末路,鬼之将死,仍然不输朝阳半分。
林彻知道这些光芒自冥河而来,便也知道六百年后荒原天空之所以有那般壮丽景色,源自这位君王的陨落。
“你很不错。”
冥尊依旧凝望着西海,说道:“连金丹都不是,站在朕身旁竟能镇静自如,便已胜过这人间千万蝼蚁。”
林彻没有接话,无须回头去看。
悬崖之外,那片未被鲜血染成褚红色的原野上,尽皆道庭强者。
其中有诸多面孔为他所熟悉。
冥尊转过身,居高临下俯瞰着这位无端出现的年轻人,淡然说道:“道庭派你前来见朕所为何事?”
林彻说道:“我不是道庭的人,你不要因为我的口音而误会。”
——在过去因为某些缘故,他有意改变了自己的口音,让每一个字都是中州的味道,再也听不出西土的乡音。
冥尊微微一笑,说道:“即便你是,朕也不见得会出手。”
“我不想冒这种风险。”林彻的语气很平静:“死是很麻烦的事情。”
冥尊挑眉说道:“做鬼有何不好?”
林彻反问道:“陛下先前何故感慨日出?”
冥尊说道:“不过初见人间风景而已。”
林彻说道:“晚辈还未看腻人间。”
“有理。”
冥尊轻挥衣袖,说道:“既然如此,朕不杀你。”
林彻道谢。
冥尊接着说道:“但你既然无事,便离去吧,勿要碍着朕看这人间。”
林彻沉默了会儿,说道:“不方便。”
“为何不便?”冥尊失笑出声:“莫不是这群废物不敢对朕动手,让你这年轻人过来陪朕说话,浪费朕的时间?”
林彻面不改色说道:“陛下何必明知故问。”
崖上一片安静。
冥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林彻静静看着他,说道:“徜若陛下想借我身躯重返人间,这念想可以作罢了。”
冥尊嘲弄说道:“你竟这般自视甚高,倒也让朕诧异。”
“不是自视甚高,而是经历太多。”
林彻的语气带着些许感慨与疲倦,以及不耐烦,说道:“假如是十一年前的我见到今天的你,也许你会如愿以偿。”
话里再也没有陛下二字。
那也就没了敬意。
冥尊沉默不语。
林彻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此刻发生的一切是早有预谋,是当年的你于冥冥之中有所预感,提前留下的布置。”
冥尊笑了。
落入林彻耳中的笑声极其复杂。
他置若罔闻,直接问道:“对吗?”
冥尊笑着说道:“不错,你的猜测是对的,但你既然不想死,为什么敢不陪朕把这一出戏演下去?”
林彻说道:“我不喜欢转圈圈,这样太浪费时间,而且你想要的东西我永远不可能给你,但偏偏你只想要这么一样东西,所以我想不到有任何和你废话下去的理由,所以你也不必用死亡来威胁我,这无法带来任何的改变。”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诚恳也真挚,无半点虚伪。
冥尊别过头,再次望向人间。
不知何时,太阳已经完全离开海面。
“多少年了?”他问道:“自我死至今。”
“六百一十一年。”
林彻记得格外清楚,因为那正是他来到这人间的时候。
冥尊说道:“冥府如何?”
林彻摇头说道:“想去而去不得,未曾亲眼所见。但听闻你死后有三百年内乱,好不容易才是安稳下来,又听闻冥府中人认为你是昏君一位,对你多有口诛笔伐之词。”
冥尊当然不喜欢最后那两句话,眉头紧皱,面无表情问道:“道庭如何?”
林彻说道:“垂垂老矣,不舍离世。”
冥尊顿感愉快,嘲笑说道:“久而不死是为贼,不如朕远矣。”
林彻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评价。
“你为何要去冥府?”冥尊忽然问道。
林彻说道:“陛下为何要来人间?”
都是一个道理。
人总是好奇那些明知存在而未曾谋面的风景,纵不能至,心仍向之。
冥尊无法不认同这个理由。
林彻看着他说道:“还有什么问题?”
冥尊说道:“不是朕的问题,是你的问题。”
林彻蹙起眉头。
冥尊很满意他的反应,微笑说道:“借你神通,朕与人间再会,自然能够见到某些有趣的东西,比如那座城里现在藏着好些朕的子民。”
林彻眼神微微一沉。
人间不应有冥府妖鬼,假如有,那只能代表人间有问题。
冥尊说道:“最后一个问题。”
林彻只说了一个字。
“讲。”
“你这门神通是为何名?”
冥尊问得极其认真,一丝不苟。
在他无比漫长的修道生涯中,从未见过这等逆转光阴而行,重见旧日往事的神通。
不只是他未曾见过,他甚至可以确定整个人间,古往今来,未曾有过这等神通。
若非如此,六百年前的他又怎会心血来潮,在人间留下那样传承?
此间诸事其来有自。
“你说错了。”
林彻的声音响了起来。
冥尊有些意外,不解问道:“朕错在何处?”
林彻看着那双满是困惑之色的眼睛,微微摇头,说道:“这不是神通,以及我们的谈话就先到这里吧。”
……
……
林彻再次睁开眼时,天光已盛。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处颇为柔软的地方,而非墓碑铺就的冷硬地面,有些温暖。
这种温暖谈不上陌生,过去的他有过数次经历。
“你醒了?”明诗酒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与担忧。
“恩。”
林彻抬头望去,却发现自己看不见少女的脸,不由微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