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落无声。
一道白影倒飞而出,无墙可撞,于倾刻间消失在阳光底下,可见血水如线飘洒。
直到这时候,那咔嚓轻响声才堪堪落入另一位白衣刺客耳中,让他得知自己的同伴已在这一拳负伤,短时间再难指望。
然而白衣刺客的神情反而平静下来。
锵!
长刀出鞘。
明诗酒此刻正值旧力用尽而新力未生之际,面对径直斩向脖颈的刀锋,不该有任何办法。
白衣刺客对此有着绝对的信心。
下一刻,这信心不复存在。
在他错愕眼神中,那一袭青裙毫无道理地失去全部力量,借着拳头与肉体相遇时的冲击力,于这盛夏风中飘飘然而回,让刀光差出毫厘。
回风舞雪,真真如柳。
明诗酒神情宁静,与那刀锋之上的自己对望刹那,再出拳。
一声闷响。
剩下的那位刺客眼神微惘,感受着胸膛传来的剧烈痛楚,吐出胆汁苦水乃至鲜血,还是无法理解她凭什么躲开先前一刀。
明诗酒松开右手,不再攥紧成拳,从刺客手中夺过那把长刀。
就在下个呼吸,少女极尽速度转身向后,横刀在前。
砰!
有剑直刺而来,与刀锋相撞,荡起金石之声。
不知何时,立于巷口那位白衣刺客便已悄无声息间来到巷尾,送出这险些杀死明诗酒的一剑。
明诗酒后掠卸力。
阳光映照下,少女面色微白。
纵是如此,退时的她仍不忘抬起左手,以手肘凶狠击打仍旧在场的那位刺客,确保无论如何都要减少敌人的数量。
刺客首领看着这幕画面,无动于衷,继续出剑。
明诗酒一退再退,以刀抵剑。
这场刺杀已经从巷中移至巷外,兵器相撞的声音不断迸发,火花盛开烈日之下。
诡异的是,如此这般动静竟未招惹来哪怕一个居民,街巷寂静如前。
明诗酒意识到某种可能,眼神微沉。
再次以长刀格开刺客首领剑锋后,她强行停下后退脚步,带起一声闷哼。
连一个呼吸的喘息都不曾给自己留下,迎着刺客首领的意外目光,她竟在此刻欺身而上,视剑锋无睹。
都在前进,无人后退,本就不到数步的距离瞬间成空。
哧!
长剑割破青裙,掠过左臂,带出一道血线。
明诗酒墨眉紧蹙,以超出同龄人的冷静毅力强忍痛楚,一拳砸在刺客首领匆忙提起的膝盖上,带起清脆声响。
与此同时,她未曾受伤的右手已然挥出长刀。
刀光自右下至左上,斩在刺客首领的腰侧。
白衣微破,鲜血溢出。
刺客首领身形微晃。
他没想到明诗酒竟能决绝至以命搏命。
明诗酒看着刺客首领的眼神,未曾因此而松懈,犹不罢休。
就在刀锋入腰之时,她便提前松手弃刀,险之又险地避开再次袭来的剑锋,绕至侧方,借敌人身形不稳的机会,落井下石再出一拳。
砰的一声,刺客首领如落石般重重摔倒在地,挣扎数下后未能起身。
胜负生死就此分出。
呼。
一口浊气被明诗酒缓缓吐出。
她仍未掉以轻心,目光始终注视四周,尤其那株榕树。
她从裙袂上撕下一角,当作布条裹住手臂伤口,面无表情说道:“你们不是长生门的人。”
长生门是当今人间最负盛名的杀手组织,天底下十之八九的暗杀事宜都与之有关,但这次却是例外——因为这三人是刺客,而非杀手。
“你知道……”
刺客首领爬起身来,喘息着说道:“你不可能得到答案。”
明诗酒不为所动。
就在刺客以为这场谈话要继续下去的时候,她突然间奔跑起来,冲向来时的道路。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找不出半点迟疑,分明是早有图谋。
刺客首领下意识生出钦佩与无奈。
便在他接受失败的事实,准备自杀的此刻……
明诗酒忽然停步。
这一步停得太匆匆,比她起步更匆匆,于是裙袂荡起,发簪跌落。
一道沧桑的声音在风中缓缓传来。
“你比预想中的还要谨慎小心。”
话音落时,炎热空气忽而降温,无端清凉数分。
明诗酒望向声音起处,那株榕树下。
一个身影自空气中缓缓浮现,渐渐凝为真实。
那是一具枯瘦如柴的躯壳,有嫩芽于枯柴之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转眼成叶,继而生花。
远远望去,那和一棵树毫无区别。
在如今这西土,此树生前是妖,死后为鬼。
若非是鬼,怎能令明诗酒停步?
如果她没有猜错,这街巷之所以如此寂静,其中部分原因就在这树妖身上。
她感受着空气中的寒意,微微眯起眼睛,没有说话。
接过话头的另有其人。
“没想到连鬼也想你去死。”
另一端,再有声音带着诧异的意味响了起来。
刺客首领望向那处,见到的是三件白袍,与他身上那件如出一辙。
不同的是,这三人都戴着面具,从身形判断应是两男一女。
明诗酒眼帘微垂,看着流向指尖的鲜血,说道:“这阵势比我预想中的要大。”
“如果你不曾把林彻视作为朋友,要见今天这一面,再大的阵势也是了无意义。”
树鬼淡然说道,轻挥手臂,抖落枝叶。
叶落,然后那三名身负重伤的白衣刺客开始生根。
约莫指头大小的根须拔地而起,从明诗酒留下那些伤口钻进他们的身体里,取而代之。
后来的三人隔着面具注视着这幕画面,看着那三个谈不上是同伴的死士连哀嚎都做不到,如同傀儡般站起身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心有寒意生。
“杀我的后果你都想过了吗?”
明诗酒认真问道。
树鬼笑了起来,看着她说道:“杀你为的不就是杀死你的后果吗?”
白家必然震怒,莲山寺将会给出一个沉重至极的交代,而西土将会有很多无辜的人因此死去。
偌大西土,何方势力有此动机?
唯冥府而已。
这逻辑再顺理成章不过,但她偏偏觉得不妥。
至于那后来的三人是何方势力,她心中已有猜测,大约是左丘。
下一刻,明诗酒敛去所有思绪,不再去想这些。
她抬手柄飘散的黑发捋至耳后,问道:“方便我留一句遗言吗?”
“请。”
树鬼说道。
明诗酒深呼吸一口,然后闭上双眼,朝天放声呐喊。
“你快来救我啊林彻!”
场间一片安静。
直到呼喊声消散在阳光下,少女仍旧未能迎来回响。
人与鬼都在看着她。
“好象有些丢人。”
“没事,人之常情而已。”
“可你是妖。”
明诗酒嘴角微翘,笑容自嘲,心想多情当真能害人,孑然一身最好不过。
一滴血珠沿着脸颊滚落,仿佛胭脂,为她画上妆容,依然好看。
她静静看着树鬼,就象是在看着未来的自己,一字一字说道:“我来杀你了。”
……
……
“好。”
林彻走进街巷,对少女说道:“那我先等会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