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诗酒离开后,林彻心神不宁。
对他来说,这是一种很罕见的情绪。
尤其是在归乡后的如今。
道心久久不能归宁,杂绪泉涌,何以安坐?
等到南栀拎着那根新树枝回来后,林彻简单叮嘱数句,让小姑娘自行练拳切勿偷懒,便走出那座小院。
起初的他其实没有想要再见明诗酒的背影,只在阳光下追追风,然而这天气散步着实是一场自我折磨,兼之小和尚正忙碌,他最终还是决定往那处走去。
至于见或不见,全凭天意。
某种意义上,这就是乘兴而行,区别只是他未曾兴尽,便已相见,来不及名士风流。
站在街头,林彻看着少女于烈日下直面生死,神情凛然骄傲,理所当然地搭上了那句话。
然后道心归宁。
事情约莫就是这么一回事。
……
……
听见那道声音,明诗酒微怔错愕,以为是幻觉,唯恐身已死。
远处也许是左丘的三人,面具下的表情并未凝重,更多是审视。
王轩用自己的颜面以及性命,让林彻的存在不再是秘密,但他依旧神秘,是意料之外的那个变故。
如非必要,包括左丘三人在内的中州诸宗天才,的确不愿与之为敌。
这与恐惧无关。
如他们这般真正的天才,纵使不在中州,而在西土这末法之地上,亦有信心战胜林彻。
只是……何苦呢?
何苦与鬼联手,脏了自己的手?
就算必须要和林彻战上一场,那也不应该是此时此刻此种场合,这太没意思。
左丘三人的想法十分清楚,因此在短暂的审视与思考过后,他们断然作壁上观,冷眼相看。
树鬼的态度要简单太多。
如临大敌。
如此而已。
寂静中,林彻行至明诗酒身旁,与鬼对视。
他很认真地看着那张脸,确定自己不认识此鬼,然后确定冥尊所言是真。
——如今佗城藏有冥府鬼。
“我不去杀他了。”明诗酒在旁说道。
“恩。”
林彻往前一步,把少女挡在身后,眼神宁静。
明诗酒看着青年的背影,不再只是接受被他保护,开始习惯,甚至心安。
树鬼没有任何动作。
为它操纵的那三名身着白衣的刺客同样停留原地。
显然,此刻的它正在尤豫。
这尤豫,与片刻前的如临大敌,都是能被每一个人清楚看到的。
然后树鬼微笑,动念。
念动刹那,原本如木桩般伫立着的三位白衣刺客,先后悍然飞身冲向林彻。
此刻这生不如死的三人爆发出来的速度,比起最开始巷中袭击明诗酒的时候快近成倍,有如离弦之箭。
相距最远那名白衣刺客的拳头猛然击中林彻胸膛,带起一声砰的闷响。
紧接着,便是第二个拳头的到来。
落点仍然是林彻的胸膛。
当第三个拳头袭向他的脸庞时,他仿佛如梦初醒般伸出手,以掌心迎向拳头。
啪。
无半点烟尘升起。
由始至终,林彻的眼神都是平静,未见半点波澜。
他拨开那拳头,让目光重新落在树鬼身上,往前一步。
不过一步,那两个抵在他胸膛的拳头,就此连人不翼而飞。
轰。
几乎是不分前后,两名白衣刺客与墙壁相撞,砖瓦赫然倾塌,尘嚣顿起。
远处左丘三人见此一幕,眉头微皱。
哪怕他们对林彻的实力早有预估,确定对方的体魄远超寻常修行者,这依然是在意料之外。
忽有破空声响起。
不知何时,那名被拨开拳头的刺客首领拾起长剑,径直刺向林彻眉心。
林彻的反应依然简单。
他再次往前伸手,把剑锋握在掌心,手腕微动。
剑身骤然生出无数裂痕,继而带起一连串的轻响,断裂破碎。
其中剑尖落入林彻指缝间。
明诗酒随着他的脚步,走过那位被夺剑的刺客首领,偏头望去,只见白衣成血衫。
一道极深刻的伤口让皮下的血肉与根须尽数暴露在天光下,无一不断。
画面很血腥。
林彻视若无睹,继续往前,走进小巷。
树鬼神情仍未凝重。
它再挥手,有十数根树枝破地而出,如箭矢射向林彻。
左丘三人默不出声,绕至侧后方,视线越过尘埃望向深巷时,恰好看到这幕画面。
指间剑光再起。
林彻且行且斩且断之。
嚓嚓嚓嚓嚓!
每当他往前一步,便有树枝簌簌而落,却未见木屑纷飞,阳光照亮青石板上断枝裂口,竟是平滑如镜。
树鬼震惊不解。
在这西土,为何会有不是僧人的人如此强大?
转念间,一根树枝悄无声息间越过院墙,自后方蓦然刺向明诗酒。
这一击来得无比突然,因为就连它自己在出手前也未真正想过。
明诗酒心生寒意。
然而那根树枝离得实在太近,来得实在太快,以至于她在这转眼间实在无可能避开。
林彻无须回头,便已感知到后方那根树枝。
然后他确定回身挥剑太慢。
那就快一点好了。
林彻这般想着。
出剑。
……
……
这一刻,有剑光于巷中凭空而起,转瞬即逝,没入树中。
下一刻,两侧院墙倏然坍塌,烟尘如雾,隔绝外方所有视线。
地上多出一根无力向前的细枝。
树鬼胸膛栽着那道剑光。
它怔怔看着安然无恙的明诗酒,看着那个素未谋面的青年男子,眼神里尽是罔然,茫然问道:“事情怎会如此的呢?”
下一刻,它自问自答道:“没道理。”
明诗酒没有说话。
林彻神情平静如前,轻声说道:“原来你真的不认识我。”
树鬼看着他,沉默了会儿,认真说道:“我的确应该先认识你。”
林彻说道:“你没有机会了。”
树鬼的面上泛起苦涩笑容。
人被杀就会死,而鬼其实也是人。
那它自然也是要死的。
林彻收回目光。
他没有去问任何事情,因为注定得不到答案。
那株榕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凋零,转瞬成灰。
木灰伴尘埃,拟雪太牵强。
林彻心想回去得要仔细洗个澡了。
蓬!
一把油纸伞被撑了开来。
明诗酒举起那把重新拾起的破伞,为他遮去阳光与尘埃。
林彻看着她受伤的左手,问道:“还好?”
“无所谓。”
明诗酒别过头,不与他对视,淡然说道:“就是头发乱了,有些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