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真话,真心话。
照元僧听得一清二楚,紧皱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面上却无半点笑容。
它看着静立在旁的宁瑟,眼中渐有苦涩憾意生。
人世间一切推衍术算之法,归根结底都是捕捉天地间那些或可见或不可见的痕迹,再以道心神魂将其归拢为一,得出最后的结果。
其中最大的区别,无非就是以何种方法见天地而已。
而今夜,宁瑟近在眼前。
照元僧只觉得自己倒不如继续算错下去。
“我见到的不只有宁瑟。”
林彻忽然说道,“还有别的很多人。”
照元僧愣了一下,眼神自迟疑中明亮,不再沮丧。
它认识的那个林彻,从来没有安慰人的习惯。
那这句话当然是在肯定它。
林彻神情平静。
如果能让故友稍感愉快,多说几句这样的话,又有何妨?
这般想着,他的目光挪至宁瑟身上,不解为何在此相遇。
难道今日的他与道庭真有荒谬缘分?
“琴声如何?”照元僧笑着问道。
林彻不假思索说道:“动人。”
宁瑟微笑着道了声谢,声音同样好听。
“宁小友是让我帮忙找样东西。”
照元僧对林彻说道:“和你应该是没关系的。”
宁瑟想着先前言语,主动接过话头:“我是在找一把琴,这些天里一直得不到线索,因此才会在今夜拜访前辈。”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始终看着林彻的眼睛,神情诚恳。
“那一曲是你付给他的钱?”
“钱……公子当真妙人,大俗却不俗。”
照元僧好生感慨,心想白泽的妖未免太会做人了些。
林彻亦感意外。
随后,两人又再寒喧数句,让照元僧有结帐的时间。
遗撼是宁瑟最终仍旧带着失望离开,未能得知那把古琴的踪迹。
伴随着吱呀声的消失,院门再关。
废墟一片安静。
林彻看着照元僧,开门见山说道:“今天我在佗城见到一只鬼,自冥府而来,你觉得此事是谁人手笔?”
“冥府鬼……”
照元僧微怔,神情顿时凝重起来,眉头紧皱。
然而半晌过后,它付诸于口的却是一句意料之外的话。
“二月时,你和我春天里道别的时候,我问你为何还乡,你当时与我说的是休息,而我也曾劝你别把自己溅上一身血。”
林彻闻言而沉默,想起当天往事。
“不要误会。”
照元僧很认真地说道:“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让自己杂事缠身。”
若说王轩,当然是可以理解的,其中有太多理所当然的理由。
可明诗酒呢?
只要林彻愿意独善其身,偌大西土,谁也不会从中阻拦。
“你不是普通人,你有资格不卷入这所有的风波,但你偏偏就在风波中。”
“这是很没道理的一件事,我想到的唯一解释便是你已经不习惯平静。”
照元僧说得很认真,眼神复杂。
不解困惑规劝皆有之。
有风起,吹起林彻衣裳。
青年自往事醒来,于夜色中信手摘下一道月光,为镜自照。
镜中人如旧。
眉眼依然,倦意些许。
林彻不再疑。
“前些天离开佗城的时候,慈舟与我说过寺里的态度,而我当时给出的回答是我不爱管闲事。”
他静静凝望今夜天空,说道:“所以这不是闲事。”
照元僧不知道该说什么。
“中州是海,冥府有河,西土也许只是一口井。”
林彻说道:“我愿做井中月。”
话头从天上来到地下,与他目光一并,再看西土。
然后照元僧听到了那个字。
“但……”
林彻认真说道:“长河有浪,远海不静,它们掀起的浪花着实太大,井水浊了。”
照元僧沉默不语。
林彻看着它,摇头说道:“水浊不清,哪里有月?”
话音落时,那束月光就此消逝于他指间,有如一场幻梦。
照元僧沉默片刻后,提醒道:“井中不只有月。”
“是的,我当然没有洁癖。”
林彻笑了笑,笑容几分自嘲,说道:“可前提至少要有干净,哪怕这干净虚有其表。”
天光之下,有鬼日行。
要怎样才能做到视若无睹?
废院一片安静。
不知道过去多长时间,照元僧的声音再次响起。
“可能是因为我和你的关系着实不错的缘故,冥府事我的确一无所知。”
它说道:“但某些事情是无法改变的,比如冥府鬼前往人间等同飞升,而飞升的前提是有那么一条路的存在。”
林彻说道:“只要找出那条路,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是的。”
照元僧看着他说道:“事情就是这么简单,然后呢?”
越简单的问题,往往越难解决。
所谓物极必反大抵如是。
林彻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
照元僧叹了口气,神情不再凝重,换作疲倦。
紧接着,它一脸嫌弃地朝着林彻挥手,没好气说道:“大半夜来拿这种事情恶心人,再有下次看我骂不骂你!”
林彻说道:“谢了。”
“当然得谢。”
照元僧转过身,往阴影走去。
走到一半,它突然转身盯着林彻的眼睛,神情严肃说道:“还有,要是我因为你的事被灭口,你最好赶在我死之前到,否则别怪我骂你一万年。”
林彻哑然失笑,说道:“人间有史至今不过两万年,若能万年,与长生何异?”
……
……
中州,望月山。
夜深人未静,山中灯火通明。
有轮椅逆着风向,碾过野土与青草,行至崖畔。
傅月衣面朝大海,面无表情,未见微笑如春暖花开,墨眉蹙满烦忧。
她的膝上放着两份信,一封是望月山,另外一封则是云楼。
都是极麻烦事。
若非如此,她又怎至于离开那幢小楼,外出吹风散心?
片刻后,傅月衣拿起那封以宗门法印封禁的书信,弹指借月光为匙,打开。
信中无纸,唯见清辉飘起,令诸事跃入她眼中。
最重要的那句话也是最开始的那句话。
不过寥寥八字。
佛祖未逝,冥尊有生。
傅月衣移开目光,望东海,听浪声。
她知道,这是白家那位殿下自西土送回来的消息。
一个关乎着整座人间未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