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庭立世三千年以来,真正称得上岌岌可危之时,无非就是六百年前那场战争与佛祖现世。
后者以禅宗制衡,便无大患可成,但前者却无此等手段可依。
冥尊有生,何以心安?
傅月衣不是寻常修行者,而是望月山的未来掌门真人。
于是她便知道六百年前冥尊飞升人间,带来的那场战争不只是将西土沦为末法之地,更是提前将中州诸宗的最强者们提前推向生命的尽头。
时日无多,行将凋敝,应当如何?
傅月衣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求道庭千秋万载,长治人间两万年,如此而已。
正是这个缘故,她的那些了不起的长辈,才不愿踏上西土半步。
死在西土对她的师长来说是最无意义的结局。
傅月衣静静想着。
那封信带来第二个消息。
与前八个字相比起来,这个消息太过普通,以至于轻如鸿毛。
“林彻……”
傅月衣轻声念着,忽然想起白家那位殿下在春天时的来信。
她没想到的是这个陌生到快要遗忘的名字,如今竟在西土成为意料之外的那个变量,甚至有资格出现在这封信上。
“与莲山寺关系紧密,或许有意冥尊传承,不能放任。”
“以备万全之策,需有手段镇压此人。”
傅月衣看着信中字,眼神沉静如水,无半点波澜。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关于林彻的这段话是临时添上的,其中私心自然是在手段二字上。
但她的那些师长,为求所谓大局,必然答应。
毕竟无关紧要。
傅月衣挥袖,散去清辉,毁了密信。
轮椅没有掉转方向,仍然面朝大海。
她想着林彻二字,想着此人九年间的默默无名,很自然地想到林彻与那人近乎如出一辙。
可惜只是近乎。
若真相同,那该多好?
何至于落到如今生死不明的下场?
傅月衣眼帘微垂。
那人失踪,定然是她师长所为。
原因当然还是道庭。
有时候,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云楼一人的事实,在师长眼中早已不是秘密。
只不过她终究是道庭中人,是成名已久的望月山大师姐,那便无所谓。
道庭再如何反对道庭,归根结底也是道庭事。
但那人是外敌。
值得一死。
傅月衣敛去思绪,不再想,拆开云楼信。
这封信同样来得简单,是一次天人相通的推衍结果。
未死,行踪在西。
傅月衣微怔。
就在她失神瞬间,信纸无火自燃,散落灰烬。
于东海风中消散无形。
傅月衣醒过神来,沉静不再,墨眉紧锁。
一个名字再次出现在她心中。
“这怎么可能呢?”
傅月衣闭目片刻后,睁眼观沧海,静心绪,无声自语道:“荒唐。”
……
……
翌日清晨,太阳照常升起。
南栀在爹娘的关心下吃饱早饭,把头发扎成马尾,往那座院子走去。
练拳,休息,在先生的注视中继续练拳。
小姑娘早已褪去最开始的兴奋劲儿,开始习惯这种其实枯燥的生活,时而愉快,时而走神。
啪的一声轻响。
“啊。”
南栀吃痛,下意识偏头望去,只见林彻正放下手中树枝。
她当然知道是自己走神的不对,老实道歉后,忽有念头冒出。
“先生,您觉得我适合练剑吗?”
林彻看也不看,说道:“为什么要练剑?”
“因为我没别人壮呀。”
南栀看了一眼自己的骼膊,理直气壮说道:“看着就没力气,揍人疼不了。”
林彻莫名说道:“修行之根本,在于体魄与神魂,别无例外。”
南栀没听明白,茫然问道:“先生,您说这个做什么?”
林彻说道:“无论练拳还是练剑,首先要做的都是挨打,没有例外。”
这一回南栀懂了。
先生果真是棍棒教育的爱好者。
小姑娘在心中嘀咕,不敢委屈兮兮,继续练拳。
就在这时候,林彻声音再次响起。
“我没说练拳不能练剑。”
“您的意思是……”
“首先,你得有一把剑才能练。”
“我这就喊爹娘给我买。”
“自己削把木剑就好。”
“好耶!”
南栀高声欢呼,鼓掌赞美。
小姑娘跑着离开,马尾随风扬起,青春正盛。
林彻看着南栀的背影,心情也明媚数分。
然而不到片刻,天空便有白云飘来,洒落阴影。
亦是他心情。
南栀暂时无法回来,林彻的思绪再次回到昨夜。
飞升有路。
路在何方?
只是想到这个问题,他便觉烦。
……
……
在距离岭梅巷稍远的地方有座桔园,其中顾名思义地种着好些不值钱的桔树,是以平日罕有大人出现。
于是对南栀等小孩子来说,这座桔园便是一处再好不过的地方。
不管躲猫猫,还是爬树摘果,抑或者挖个坑来焗番薯都是极愉快的事情。
遗撼的是自从赵齐出事后,往日里与南栀熟络的孩子们,都在有意无意地疏远她,甚至不惜让出这座桔园。
小姑娘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在桔园看到熟悉的面孔了。
故而当那个面容冷至生人勿近的年轻人走进桔园,她无法不好奇打量,继而挥手打招呼。
“你是要吃桔子吗?要不要我给你摘!”
听着这话,秋阳循声望向那个拎着一根树枝的活泼小姑娘,认出是南栀。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一言不发,漠然摇头拒绝。
南栀等了片刻,发现他就象是一座雕像,越发感到好奇。
只是想到先生还在等着自己,小姑娘迟疑片刻后,还是决定离开。
秋阳目送南栀远去,挑了挑眉。
与林彻此人扯上关系太麻烦,装哑巴便可省事,何乐不为?
今天他来到这座桔园,为的继前贤传承,而非挑事。
是的,望月山某位前代强者的传承就在这座桔园当中。
秋阳对此梦寐以求良久。
“若非前贤皆在城外,不在城中,我怎会今天才来到这里。”
秋阳感慨自语,想着陈若云带回来的这个消息,情绪还是复杂。
然后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如何才能最快从这座桔园中得到那样传承?
锵!
秋阳行至桔园最中心处。
白云飘来时,有剑光自他腰间亮起,蓦然斩向这满园桔树。
要是那小姑娘有意见,赔她就是。
秋阳神情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