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栀在半路停下。
她蹙起眉尖,低头望向手里那根树枝,心想自己还真是个大笨蛋。
先生说她得有剑才能练剑,换过来也是一样的道理,先生手里没剑怎么教她练剑呢?
手里总不能就拎着那根树枝吧?
而且她还可以拜托先生也削一把木剑出来,那她顺理成章地继承到手里可太有道理了!
想着这些事情,小姑娘嘿嘿一笑,喜上眉梢。
南栀不尤豫,当即往回头,往桔园跑去。
此时恰好有白云飘来,遮去阳光,留下短暂阴凉,更让她觉得这就是天意。
不过片刻,桔园再入眼中,依旧不见闲人,却有阵阵声响传来。
南栀愣了一下,神情有些错愕,因为落入她耳朵里的声音……好象是树枝正在断裂的咔嚓声?
她下意识放缓脚步,再次蹙起眉头,想起先前见到那个男子,心生迟疑。
像桔树这种不值钱的东西,没道理被人偷,所以应该是在发泄?
这般想着,小姑娘一边思忖着该怎样劝解对方,一边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当她走过某棵桔树时,白云已然过去,便有剑光跃出眼中。
那道剑光并不惊艳,只是随意,无所谓。
就象书生随手撕去废纸张。
时起时落,忽左忽右。
剑光游弋园中,掠过处,枝叶断尽,落遍青桔。
偶有桔果不幸与剑光相遇,一分为二,便有汁水飞溅半空。
好似海水撞上礁石成为浪花。
秋阳已斩半座桔园。
灸热阳光下,南栀怔怔地看着这幕画面,以为都是幻觉。
直到那一声轻咦。
剑光微敛。
秋阳微微皱眉,看着这去而复返的小姑娘,看着那张面上的呆滞神情,有些厌烦。
他手中剑光未曾停下,仍在随意倾洒,查找着前贤留下的那道机缘。
“你这样做……是为什么?”
南栀的声音落入他耳中。
秋阳不看她一眼,淡然说道:“离开,等我把事情办完,自会赔你这堆桔树。”
南栀愣住了。
“你告诉我你要做什么,我对这里很熟很熟的,我可以帮你的,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小姑娘的声音在颤斗中带着祈望,甚至是些许的哭腔。
落在秋阳耳中却只是一团糟。
他根本没听懂这乡下小丫头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东西。
事情本就不顺利,再听着那令人心烦的哭腔,他只觉得心烦。
手中剑光再起。
一株桔树分做两半,径直倒下,掀起尘埃。
“走不走随你。”
秋阳面无表情说道:“别再烦着我。”
说完这句话,他断然转身走向另一头,结束这场谈话。
便在这时,南栀跑了起来。
小姑娘越过断枝与残果,冲出未散的尘埃,双眼未见泪花,微润,应该是被擦干了。
她死死地咬住嘴唇,在靠近秋阳时蓦然发力起跳,跃至半空中,五指紧握成拳,全力挥出。
啪!
一声轻响,那个稚气的拳头准确地落在秋阳握剑的手臂上。
南栀跌落在地,跟跄两步过后,才站稳。
她人生第一次真正挥出自己的拳头,便是竭尽全力,毫无保留。
这是林彻尚未教过她的事情。
“你……什么意思?”
秋阳没有回头,声音带着怒意,冷入骨髓。
南栀深呼吸一口,高声喝道:“我要让你停手!”
秋阳沉默片刻,说道:“是林彻让你来的?”
“不。”
南栀毫不尤豫说道:“是我要你停手!”
尘埃渐落。
阳光洒在小姑娘的面上,照亮那对眼睛里的许多情绪。
坚定,不再尤豫,已无怯弱,都是执着。
这些天里,其实她一直不明白先生为什么要教她修行,她只觉得这是一件很有意义以及意思的事情,便去做了。
如今的她隐隐明白了。
原来修行,为的是获得勇气与决心,让她挥出这一拳。
“啧。”
秋阳笑了,不是冷笑,而是自嘲的笑容。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遇见如此愚蠢荒唐的事情,好笑之馀又有些许心酸。
若是今天在这里的是傅月衣,只需看这小姑娘一眼,还能让她当场吓破胆,怎会有现在这种荒唐事情发生?
秋阳敛去笑意,不看小姑娘一眼,继续前行。
以及拔剑。
与先前不同,此刻的剑光不再随意潦草,端正严肃。
南栀回头望去,便见又一颗桔树被斩做数截。
人世间最大的轻篾是无视。
这当然是无视。
南栀猛然往前冲去,再跃起,再落拳。
秋阳不避不让,任由肩膀被击中,手中剑光不曾紊乱分毫。
他的步伐始终没有改变,维持着当下的速度,行走桔园。
一个尚未入境的小姑娘凭什么阻碍他?
南栀追在秋阳身后,跃起,出拳。
她也试图跑到对方身前,但每当她做出这种尝试,那道剑光便会恰好拦下她。
若她在愤怒中决定奋不顾身,那道剑光则会淡去光芒,以剑身为棍把她打回去。
这所有的一切都象是秋阳在说一句话。
你是小孩子,不必懂事,可以愚蠢,所以我会体谅你的。
秋阳于园中且行且斩。
园中绿荫近乎散尽,剩寥寥数树,形单影只,凄然可怜。
南栀停下追逐的脚步。
她半跪在泥土地上,喘着粗气。
那张可爱面容沾尽尘土,衣裙被汗水彻底打湿,狼狈至极。
秋阳的声音淡然响起。
“你可以回去了。”
“把这件事告诉林彻,你会有糖吃的。”
“毕竟勇气可嘉。”
“无愧于心。”
都是坦然的话,都是极具前辈风采的话,再得体不过。
这不是南栀想要的结果。
她低着头,看见地上那根树枝,说道:“我想再试一次。”
秋阳见此画面,挑了挑眉,说道:“用剑?”
“是的。”
南栀伸手握向那根树枝。
她的双手早已流血,指甲也翻开数片,惨不忍睹,痛入骨髓。
秋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忽然生出一种欣赏的感觉。
“日后你要是能去到中州,到望月山一趟,也许能成为我的晚辈。”
南栀没有说话。
那根树枝被她握在手中,鲜血顺之流淌。
便在这时,秋阳神情忽然呆滞,骤变。
南栀握着那剑站起身来。
一声剑鸣随之而起。
响彻整座桔园。
秋阳不复淡然。
他看着南栀的眼睛,再次自嘲而笑。
下一刻,这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冰冷至极的寒意。
“我就不该对你这种乡下泥腿子抱有哪怕一丁点儿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