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八年
荔城的春天,海风里总挟着一股咸湿的腥气,黏在皮肤上,久久不散。d.u_o′x^ia?o?s+h_u`o·.′c^om¨
叶巡站在龙门楼顶,已经立了半个钟头。风把他额前碎发吹得凌乱,他却没动,只垂着眼,盯着脚下那片焦黑的土地。
十八年了。
这片焦痕还在。边缘生出的野草枯了又青,青了又枯,轮回十几度春秋。可焦黑本身,一丝未变。像有人用刀刃在此处刻下了一道永不愈合的疤。
楼下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叶巡听得清晰。
他没回头。
“小海哥,今日怎么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自楼梯口探出身,手里拎着两只塑料袋,一兜包子,一兜豆浆。他咧嘴笑开,露出齐整的白牙:“排队去了。新开的那家包子铺,足足排了半时辰。”
小海走到叶巡身侧,将袋子递过去。
叶巡接过,没吃,只握在掌心。
“又立了一早晨?”小海问。
“嗯。”
“想什么呢?”
叶巡静默数息,而后指向那片焦黑:“你说,我爸当年,立的是哪处位置?”
小海微微一怔。
他顺着叶巡所指望去;那片焦黑约莫两三平米,边缘崎岖如凝固的墨迹。十八年前,他七岁,亲眼见过那人立在此处,周身燃着炽白烈焰,而后……
而后便再无下文。
“约莫……”小海比划了一下,“靠中间那块罢。听红鲤阿姨提过,他当年是将刀插在地上,人立在那儿。”
叶巡点了点头。
他将包子搁下,蹲下身,伸手抚上那片焦痕。
凉的。
与寻常水泥地一般无二的凉。
他想象不出,十八年前此地是何等温度。听人说,那夜整座龙门皆可见那道冲天白光,亮得人睁不开眼。待光焰熄尽,那人便不见了踪影。
唯余这片焦黑。
“走吧。”叶巡站起身,“红鲤阿姨该等急了。”
龙门训练馆在一楼,仍是那栋旧楼。外墙翻新过几回,内里格局却丝毫未变。廊道墙上悬着一列黑白相片,皆是十八年前那场死战中牺牲之人。
判官挂在最前。
叶巡每回路过,皆会多看两眼。他未曾亲识判官,只见过相片。可听人言,判官是他父亲最好的兄弟,最终是迎着枪口挡上去的,站着死的。
相片中的判官板着脸,仿佛在瞪视每一个途经之人。
叶巡朝他微微颔首,算作问候。优品晓说罔蕞薪蟑踕耕新筷
训练馆内,红鲤正在练刀。
她已四十八岁,瞧着却仍似三十许人。渡者权柄令她衰老得极缓,缓到苏晓有时玩笑称她为“不老的精怪”。
刀光如雪,在空中划出凛冽的弧。红鲤动得极快,快得几乎看不清刀身,唯见道道银亮残影。刀柄上,那枚玉佩随她动作上下翻飞,系玉的红绳已换过无数根,可玉佩本身,仍是当年那一枚。
十八年了,她从未将其系回腰间。
“来了?”红鲤收刀,望向门边。
叶巡步入,小海随在其后。
“今日练什么?”叶巡问。
红鲤未答,只上下打量他。
叶巡十八岁了,身量已高出她半头,肩宽了,臂上覆着结实的肌理。那张脸,与她记忆中的那人一模一样;眼眸,鼻梁,唇角弯起的弧度,乃至蹙眉时眉间那道浅痕,皆如一个模子刻出。
唯眼神不同。
那人的眼神沉如深潭。
叶巡的眼神清如山涧溪流。
“你母亲昨日来电了。”红鲤忽道。
叶巡一怔。
“她说了什么?”
“说你近来总往楼顶跑。”红鲤望着他,“问你是否藏了心事。”
叶巡未语。
红鲤等了片刻,未闻回应。她将刀归入鞘中,行至窗边,推开窗。海风涌入,挟来咸腥的气息。
“叶巡。”她背对着他开口。
“嗯。”
“你父亲离去时,你方满月。”
“我知晓。”
“你不知晓。”红鲤转过身来,“你不知他抱着你时,手一直在颤。”
“他握了二十年刀,手从未颤过。可抱着你时,却抖得如筛糠一般。”
叶巡愣住了。
红鲤走上前,立在他面前。
“他怕摔着你。”她说,“他言,你是他此生触碰过的,最柔软之物。”
叶巡低下头。
手攥成了拳。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望向红鲤。
“红鲤阿姨。”
“嗯。”
“我父亲他……当真死了么?”
红鲤静默。!x!i?a/ny.u′ks¢w¢.¢c!om′
训练馆内寂然数息,唯余窗外隐隐约约的海浪声。
而后红鲤开口,声轻如絮:
“我不知。”
叶巡抬眸望她。
“十八年了,我总觉他未死。”红鲤道,“非是因舍不得,是因……”
她顿了顿。
“我能感知到他。”
叶巡心口一紧。
“当真?”
“当真。”红鲤颔首,“极微弱,极遥远,可确实存在。有时夜半转醒,我能察觉到一丝气息,与他如出一辙。”
“在何处?”
红鲤摇头。
“不知。可定然不在人间。”
自龙门出来,叶巡独自去了海边。
那片野滩,他自幼常来。礁石仍是那些礁石,海水仍是那片颜色。只是当年陪他来此之人,已不在了。
他在礁上坐下,望着海。
夕照将海面染作金红,浪涛一下下拍打着礁石,溅起雪白的沫。远处有几艘渔船正归港,发动机的突突声隐隐飘来。
叶巡自怀中取出一物。
是一张相片。
相片已很旧了,边缘泛黄,正中一道深深的折痕。相片上,一位女子抱着一名婴孩,对着镜头笑得极开怀。女子很年轻,笑靥甜美,眸中有光。
那是他母亲,与他满月那日。
相片背面有一行字,他已看过无数遍:
“待我归来。……爸爸”
叶巡凝视着那行字。
十八年了。
他未曾见过父亲一面。
幼时,他问母亲:“爸爸去何处了?”
母亲答:“爸爸去打坏人,打完了便归来。”
他问:“何时归来?”
母亲答:“待你长大,他便归来。”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入了小学,等到上了中学,等到年满十八。
父亲仍未归来。
可母亲不再说“待你长大”。母亲只说:“他定会归来的。”
叶巡将相片收回,贴于心口放好。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那片海。
夕阳已沉下半轮,天色渐暗。海面之上有船亮起灯火,一点一点,如落进水中的星子。
他忽而忆起红鲤所言:
“我能感知到他。”
“极微弱,极遥远。”
“可确实存在。”
叶巡握紧了拳。
“爸。”他轻声开口。
“你在何处?”
夜里,叶巡归家。
苏晓正在厨中忙碌,抽油烟机嗡鸣作响,香气飘散出来。客厅亮着暖黄的灯,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正播着新闻。
“归来了?”苏晓自厨中探出身。
“嗯。”
“净手用饭。”
叶巡步入厨房,自身后轻轻拥住她。
苏晓微微一怔。
“怎么了?”
叶巡将脸埋在她肩窝,未曾言语。
苏晓亦未再问。她只是继续翻炒锅中菜肴,任由他就这般静静拥着。
锅中热气咕嘟升腾。
抽油烟机低声嗡鸣。
窗外,天已彻底黑了。
用饭时,苏晓望着叶巡。
“今日去龙门了?”
“嗯。”
“红鲤同你说了什么?”
叶巡放下竹筷。
“妈。”
苏晓注视着他。
“我爸他……”叶巡顿了顿,“当真死了么?”
苏晓沉默。
良久。
而后她放下筷子,伸出手,握住叶巡的手。
“叶巡。”
“嗯。”
“你听好。”
叶巡凝望着她。
苏晓眸中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非是悲戚,非是愠怒,而是某种极深极沉难以言喻的存在。
“你父亲未死。”她说。
叶巡怔住。
“你如何知晓?”
苏晓摇头。
“我不知。”她说,“可我知他定会归来。”
“因……”
她顿了顿。
“他应允过我。”
叶巡望着母亲。
十八年了,她一人将他拉扯成人。自年轻女子熬至如今,发间生了银丝,眼角添了细纹。可她从未怨怼,从未在他面前落泪。
只是每年那一日,她会独自登上龙门楼顶,立于那片焦黑之前,静立许久。
“妈。”叶巡开口。
“嗯。”
“我想去寻他。”
苏晓望着他。
望了许久。
而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却极真切。
“我知晓。”她说,“你与他一般,决意之事,无人可拦。”
她站起身,行至柜边,拉开抽屉,自最深处取出一物。
是一把刀。
刀鞘深灰,刀柄缠着暗蓝色的鲛绡丝,已有些磨损。整把刀透着一股古拙的质感,仿佛沉眠了许久岁月。
“此乃你父亲的刀。”苏晓说,“薪火刀。”
叶巡接过。
刀入手沉甸甸的,较他所想更重。他握住刀柄,轻轻抽出寸许刃身。
刀身上,五色纹路犹在,却黯淡无光。正中那道纯白的原初之火印记,几乎难以辨明。
可当他的指尖触及刀身的那一刹;
刀,骤然轻颤了一瞬。
一道极微弱的光,自刃上亮起,一闪即逝。
叶巡愣住。
苏晓亦看见了。
她走上前,望着那把刀,望着自己的儿子。
“叶巡。”她轻声道。
“嗯。”
“你父亲在等你。”
窗外,月华初上。
很圆。
很亮。
映照着这座十八年未曾改变的城市。
映照着那个握刀的青年。
映照着一段关于重逢的方始启程的故事。
(第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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